阳光晒到眼皮上,有点烫。
苏闲没睁眼,脚丫子动了动,翘起的脚趾在空中划了个弧,像是要踢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呼吸匀称,胸口微微起伏,蓑衣搭在肩头,被风掀了一下边角,露出半截粗布麻衣的袖口,沾着点干泥。
草席边那破闹钟还在响。
“摸鱼才是正道。”
“摸鱼才是正道。”
声音不急不缓,像村口老槐树下敲的铜锣,一锤接一锤,不吵人,但也不让人省心。
她耳朵尖忽然一抖。
不是风吹的,是听到了——云层又动了。
不是那种暴雨前的翻滚,也不是雷劫来时的撕裂感,就是轻轻一道缝隙,像是谁拿刀片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金光从里头渗出来,不刺目,却硬生生把晒场的影子拉长了一寸。
她鼻腔里哼出半声,气音拖得老长:“又来?”
话音落,金光落地成阶。
玉阶七级,白雾缭绕,踩上去连个脚印都不留。一个穿青袍、戴玉冠的人从光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卷轴,通体泛着温润玉光,封口贴着朱砂符纸,写着四个字:天道敕令。
天庭使者。
他站定,整了整衣袖,清了清嗓子,声音端得稳如丹炉炼丹第三时辰:“奉天道敕令,再封苏闲为‘自在逍遥君’,永享三界敬仰,掌清闲事务,即日赴任。”
说完,他双手将玉旨递出,动作标准得像是抄了十万遍《天规礼仪》。
苏闲这才慢吞吞坐起来。
不是猛地弹起,也不是懒洋洋翻身,而是像一袋米被人从角落拖出来那样,一点一点挪动重心。她一手撑地,另一只手顺手抓起草席边的破布袋,垫在腰后,整个人往后一靠,姿势松垮得能滑下去。
她抬眼,看了使者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只剩半只底的草鞋,语气平淡:“不是上个月刚封过?”
使者神色不变:“上次您拒收,天道重拟旨意,此次为第二次降诏。”
“哦。”她应了一声,伸手接过玉旨,没跪,也没行礼,就盘腿坐着,用指甲挑开封印上的火漆,咔哒一声,符纸裂开。
她抽出卷轴,扫了一眼。
眉头立刻皱了。
“怎么还是这八个字?”她抬头,语气认真,“‘自在逍遥君’?念起来费劲,听着像酒楼招牌菜——清蒸自在逍遥君,配米饭一碗。”
使者正色:“此乃天道亲定名号,已入轮回簿,不可更易。”
“轮回簿就不能改?”她翻了个白眼,“阎王批假条还知道写事由呢,你们封个号连个简称都没有?叫‘闲爷’不行?‘躺神’也行啊,接地气。”
“不可。”使者语气坚定,“名号承载天道威仪,一字不可动。”
苏闲盯着他看了三秒,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烧糊了的红薯。
然后她把玉旨往地上一搁,拍拍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那算了,我不要了。”
说完,她重新躺下,腿一伸,脚丫子翘起,一只脚趾头还勾了勾空中,像是在数云朵有几片。
使者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玉旨落在草席边,一半压在破布袋下,一半露在外头,金粉封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块没人要的糖纸。
他没动。
也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动哪儿。
按规矩,圣旨不能落地,可现在不仅落地了,还被当成了垫脚布。按流程,受封者需接旨叩谢,可这位连坐都没坐直。按天律,拒接天道敕令属大不敬,可眼前这位,别说不敬,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您若不接,小仙无法复命。”他终于开口,语气带了点无奈。
苏闲闭着眼,声音懒洋洋:“那你回去说,我睡着了,没听见。”
“可您刚才说话了。”
“梦话。”
“……”
使者噎住。
他低头看了看玉旨,又看了看苏闲。她已经侧过身,背对着他,蓑衣裹住肩膀,斗笠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草席另一头,头发散了一缕在颈后,随着呼吸轻轻晃。
他轻声道:“此号非同小可,三界瞩目,众仙皆盼您登位。”
她没回头,只说:“他们盼我登位,是想让我替他们上班吧?”
“这……”使者语塞。
“我要是真去当这个‘自在逍遥君’,是不是还得早起打卡?列会排程?审批公文?月底写总结?”她翻了个身,面朝天,眯眼看着云,“那还不如让我去魔门搬砖,至少干完能下班。”
使者苦笑:“不会如此繁琐。”
“不会?”她冷笑,“你们上次派来的奖状,四十七个字的封号,缺一不可。我念一遍要喘三口气,你们还好意思说不繁琐?”
“此次已精简。”
“精简?”她嗤笑,“你管这叫精简?‘自在逍遥君’六个字,前面加‘奉天承运’,后面缀‘永享九重天禄’,中间再塞个‘统御三界清闲事务’,合起来快成一副对联了。”
使者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上回那封奖状,光念全称就得花半炷香,连天庭文书官都背串了句。
可这是制度。
名号越长,地位越高,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改不了。
他只能坚持:“此乃天道旨意,不可违逆。”
苏闲听完,眼神都没多抬,只抬手挠了挠耳后,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蚊子:“那你们天道也挺闲的,一天到晚给我发offer,有这功夫不如去管管哪个山头的妖兽又打群架了,或者哪个门派的弟子因为内卷太狠集体跳崖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哦,对了,上次那个卷王之魂,不就是你们没管才跑出来的?”
使者脸色微变。
这事他不好接。
卷王之魂潜逃的事,天庭内部还没通报,她居然知道了?
他正想岔开话题,苏闲又开口了:“我说,能不能别搞这些虚的?我要是真想当官,当年就不会退隐。我现在最大的志向是把鸡棚修好,让咯咯哒它们冬天有个暖和地儿下蛋。你们非要给我头上扣个帽子,我还得抬头看它掉不掉,累不累?”
她说到这儿,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眼角挤出一滴泪花。
“所以啊,”她揉了揉眼睛,“你们这封号,收回去吧。我不稀罕。”
说完,她翻了个身,重新躺平,腿一伸,脚丫子翘得更高了,几乎要戳到使者脸上。
使者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玉旨还在地上躺着,金光渐渐暗淡,云阶也开始消散。风一吹,卷轴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晒干的树叶。
他低头看着那破闹钟。
闹钟还在响。
“摸鱼才是正道。”
“摸鱼才是正道。”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他忽然觉得,这闹钟,好像比天道圣旨还管用。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您若再不走,”苏闲闭着眼,懒洋洋道,“我就喊鸡了。”
使者一僵。
他知道她不是开玩笑。
上次有个仙使赖着不走,她一声哨响,鸡群集体起飞,引雷劫劈得那人冒烟,最后抱着焦黑的玉笏滚下云阶。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玉旨,双手捧着,转身踏上残余的金光台阶。
云层缓缓合拢,金光渐隐。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苏闲已经完全侧过去,背对着他,蓑衣裹得严实,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草席边,破布袋压着半卷玉旨,闹钟指针滴答转,阳光照在她翘起的脚丫上,脚趾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晒得有点痒。
他叹了口气,抬脚离去。
金光彻底消失。
晒场恢复安静。
风拂过草席,带来一点远处炊烟的味道。
苏闲没动。
她耳朵尖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嘴角轻轻抽了抽,像是憋笑。
她没睁眼。
也没动。
头顶云层早已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明天可能还会来。
毕竟,天道不懂什么叫“别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