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席边的破布袋压着半卷玉旨,金粉封边在阳光下闪了又闪,像块被遗弃的糖纸。风一吹,卷轴角翘起,啪地打在布袋上,声音轻得连蚂蚁爬过都算吵。
苏闲没动。
她耳朵尖抖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听到了——云层还没散干净。
那缕金光卡在天边,像饭后黏在碗沿的油花,甩不掉,也化不开。使者站在云阶尽头,脚尖悬空,手里捧着玉旨,姿势标准得像是庙里供着的木雕。
他没走。
也不是不想走,是脚抬不起来。
按规矩,圣旨离手即生效,可受封者拒接,这旨意就算落了空。天道不会认这种半吊子结果。他要是就这么回去,轻则罚俸三月,重则贬去扫南天门台阶。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苏仙子”。
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上次这么叫,她翻了个身,说:“我姓苏,名闲,不仙也不神,你再仙子我,我就让鸡啄你。”
他改口叫“苏前辈”。
她冷笑:“我退休了,不前也不辈。”
最后他只能叫“您”,连名带姓都不敢提。
现在他站在这儿,捧着烫手的玉旨,进退两难。
苏闲依旧背对着他,蓑衣裹得严实,斗笠滚在草席另一头,发丝散了一缕在颈后,随着呼吸轻轻晃。她一只脚翘着,脚趾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晒得有点痒。
然后,她脚趾动了。
不是抽筋,也不是赶蚊子,是轻轻挠了挠草席边缘。
窸窣一声。
极轻。
但够了。
使者听见了。
他知道她没睡。
她从不会睡在这种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这旨意,该如何处置?”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该问的。
按流程,拒接即收回,无需多言。可他问了,问得像个凡间跑腿的小吏,在讨主家一句准话。
苏闲这才慢吞吞翻身。
不是猛地弹起,也不是懒洋洋转头,而是像一袋米被人从墙角拖出来那样,一点一点挪动重心。她一手撑地,另一只手顺手抓起草席边的破布袋,垫在腰后,整个人往后一靠,姿势松垮得能滑下去。
她抬眼,看了使者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只剩半只底的草鞋,语气平淡:“上次那个奖状,现在还在屋檐下压着,都落灰了。”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地上玉旨,“你们给的东西,我又不收,放着也是积灰,不如拿回去。”
使者怔住。
他以为她会骂,会嘲,会说“天道太闲”“封号太长”之类的俏皮话。可她没有。
她说“落灰”。
说得像在说昨天没吃完的红薯。
他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上回那封四十七字封号的奖状,真就压在她家屋檐下,风吹日晒,边角都卷了,灰扑扑的,连村童路过都懒得捡。有个仙使不信邪,非要把它挂上梁,结果刚踩上梯子,鸡群集体起飞,引雷劫劈得他冒烟,最后抱着焦黑的玉笏滚下来。
那奖状还在那儿,没人动。
现在又来一卷。
又要落灰。
他低头看着手中玉旨,金光已暗,符纸裂了条缝,像是被晒干的树叶。他忽然觉得,这东西,真就一块废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们拿回去吧。”苏闲打断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卖货郎,“我不想要。”
使者终于点头。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谁的梦。
他弯腰,双手将玉旨拾起,捧在胸前,转身踏上残余的云阶。金光微弱,勉强托住他的脚步。风一吹,云阶颤了颤,像是随时会散。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苏闲已经仰面躺下,一手遮眼挡光,另一手搭在草席边,指尖离那破闹钟只差一寸。闹钟还在响。
“摸鱼才是正道。”
“摸鱼才是正道。”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当使者时,天规教的第一句话是:“天道威仪,不容亵渎。”
可现在,一个破闹钟,比天道圣旨还管用。
他叹了口气,抬脚离去。
金光彻底消失。
晒场恢复安静。
风拂过草席,带来一点远处炊烟的味道。
苏闲没动。
她耳朵尖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嘴角轻轻抽了抽,像是憋笑。
她没睁眼。
也没动。
头顶云层早已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明天可能还会来。
毕竟,天道不懂什么叫“别再来了”。
她手指动了动,勾起一粒瓜籽,随手弹出。
瓜籽飞出去,砸在屋檐下的旧奖状上,发出“嗒”的一声。
灰扬了起来。
飘了片刻,落下。
奖状依旧压在那儿,纹丝不动。
她脚趾头又蜷了一下,像是被晒得更痒了。
远处,一只村童追着鸡跑过,喊着“妖禽”,笑声清脆。鸡群扑棱棱飞起,又落下,咯咯哒带着小鸡钻进鸡棚。
她家屋檐下,两份奖状并排躺着,一份新,一份旧,都落了灰。
风再吹,新那份的边角也卷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蓑衣拉过肩头,重新闭眼。
草席边,破布袋压着半卷玉旨的位置空了。
玉旨已被带走。
地上只剩一道浅印,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
阳光照在她翘起的脚丫上,脚趾头微微张开,像是在数云朵有几片。
破闹钟滴答转。
“摸鱼才是正道。”
“摸鱼才是正道。”
声音不急不缓,像村口老槐树下敲的铜锣,一锤接一锤,不吵人,但也不让人省心。
她鼻腔里哼出半声,气音拖得老长:“又来?”
话音落,没人应。
云层没动。
金光没现。
只有风,轻轻掀了掀她蓑衣的边角。
她这才真正闭眼。
呼吸平稳。
胸口微微起伏。
像是真的睡着了。
草席边,破布袋静静躺着,装着几块没吃完的红薯。
远处,炊烟袅袅。
村童的笑声渐渐远去。
鸡棚里传来咯咯声。
世界安静得离谱。
她脚丫子动了动,勾住一缕阳光,像是把它藏进了鞋底。
破闹钟指针滴答走。
下一秒,整点到。
铃声响起。
“摸鱼才是正道。”
“摸鱼才是正道。”
声音穿透晒场,传向四方。
八百里外,魔尊在硬板床上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瞪着眼前那封写好的求职信,咬牙切齿。
“又到了。”他低声骂,“这破闹钟,比掌门晨钟还准时。”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地,走向窗台。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他昨夜画的“睡眠资格证考试流程图”。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
“算了,”他嘟囔,“先睡满七天再说。”
他回床躺下,闭眼。
片刻后,呼噜震天响。
千里之外,破闹钟旁,苏闲耳朵尖抖了一下。
她没睁眼。
只是脚趾头轻轻一勾,把草席往太阳底下挪了半寸。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嘴角微扬。
像是笑了。
又像是没笑。
破闹钟继续响。
“摸鱼才是正道。”
“摸鱼才是正道。”
声音不急不缓,像村口老槐树下敲的铜锣,一锤接一锤,不吵人,但也不让人省心。
她鼻腔里哼出半声,气音拖得老长:“又来?”
话音落,没人应。
云层没动。
金光没现。
只有风,轻轻掀了掀她蓑衣的边角。
她这才真正闭眼。
呼吸平稳。
胸口微微起伏。
像是真的睡着了。
草席边,破布袋静静躺着,装着几块没吃完的红薯。
远处,炊烟袅袅。
村童的笑声渐渐远去。
鸡棚里传来咯咯声。
世界安静得离谱。
她脚丫子动了动,勾住一缕阳光,像是把它藏进了鞋底。
破闹钟指针滴答走。
下一秒,整点到。
铃声响起。
“摸鱼才是正道。”
“摸鱼才是正道。”
声音穿透晒场,传向四方。
八百里外,魔尊在硬板床上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瞪着眼前那封写好的求职信,咬牙切齿。
“又到了。”他低声骂,“这破闹钟,比掌门晨钟还准时。”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地,走向窗台。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他昨夜画的“睡眠资格证考试流程图”。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
“算了,”他嘟囔,“先睡满七天再说。”
他回床躺下,闭眼。
片刻后,呼噜震天响。
千里之外,破闹钟旁,苏闲耳朵尖抖了一下。
她没睁眼。
只是脚趾头轻轻一勾,把草席往太阳底下挪了半寸。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嘴角微扬。
像是笑了。
又像是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