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眼皮发烫，苏闲翻了个身，草席吱呀响了一声。她脚后跟蹭了蹭布袋口，半块冷红薯滚出来，沾着灰，在光里像块被遗忘的土疙瘩。她懒得捡，只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眉骨。

世界安静得离谱。

上一秒还桃花纷飞，男修眼冒绿光，站成一圈当活雕塑，这一秒她一躺下，风都识相地停了。挺好，清净了。

可清净没三息，脚边泥土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虫爬，不是风吹，是字。

一个“春”字，从土里慢慢划出，笔画歪斜，像是谁用指甲抠出来的。

苏闲眼皮底下眼珠转了半圈，没睁眼。

又来？

她抬脚就准备蹭掉——这年头连表白都开始走地面广告路线了？

可第二笔紧跟着浮现：“风拂面花自开”。

她脚尖顿住。

第三句接上：“日暖桑麻影渐斜”。

这韵脚……有点整齐过头了。

她眯起一条缝，斜眼扫过去，指尖无意识抠了抠耳廓。这诗看着平平无奇，但一股子刻意工整的味儿扑面而来，不像是村童乱写，也不像哪个修士装深沉。

第四句落定：“闲来无事倚柴门”。

她眼皮一跳。

“闲”字打头。

不对劲。

最后一句缓缓浮现：“姐姐可有饭相待？”

苏闲终于睁眼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息，然后冷笑一声：“藏头都藏不利索，还‘姐姐’？你几岁？幼儿园刚毕业？”

话音落，她伸手就去拨脚边沙土，想把字抹了继续睡。

可就在她指尖触地的一瞬，土中突然又冒出一行小字，挤在原诗旁边，像是怕被忽略：

“求一口饭，不贪多。”

苏闲的手僵住了。

她缓缓抬头，目光扫向院子边缘那棵老桃树。

树影浓密，枝叶微晃，没人。

她没动，只懒洋洋开口：“再不露脸，我就当野狗留字，撒鸡食盖了。”

空气静了一瞬。

树后窸窣作响，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断断续续。接着，一个人影从树后挪了出来。

衣裳倒是整齐，青灰道袍一丝不苟，腰带系得板正，可袖口沾着泥，裤脚卷到小腿肚，鞋面上还粘着几片草叶。头发也乱，原本束得极规整的发髻松了一半，几缕贴在额角汗湿处。

正是大师兄。

他低着头，走到诗前两步远停下，不敢再近。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像在掌门面前汇报丹炉炸了几回。

苏闲仰头看他，斗笠檐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哟，卷王亲自下场写诗讨饭？你熬夜炼九转金丹的时候，不是说‘辟谷百日只为心火不灭’？怎么，现在心火灭了，肚子先叫了？”

大师兄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真饿……是心里空。”

苏闲挑眉。

“闻到别人做饭，才想起来……已经十年没吃过像样的热饭了。”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半块红薯上，“就想尝尝你的手艺。”

空气静了两息。

苏闲盯着他看。

这张脸她熟。当年仙门第一卷王，三天不睡能连开七炉丹，闭关时把自己锁在阵法里，靠吞符水撑精神。后来丹阁崩塌，他也没停，带着弟子连夜重建，据说连续十七天没合眼，最后是被人抬出来的。

如今这张脸上没了那种狠劲，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疲惫，眼神也不锐利了，像被磨钝的刀锋。

她忽然想起什么，嗤笑：“所以你写诗藏头‘闲姐我饿了’？你堂堂卷王，就这水平？藏个头还漏俩字，‘我饿了’前面硬塞‘闲姐’，你是生怕我看不出来？”

大师兄耳根一红，低头：“本来想写‘贤弟饥肠辘辘’，觉得太假……改成‘小徒叩请赐食’，又太贱。最后……就顺嘴写了。”

“顺嘴？”苏闲翻白眼，“你这种人能‘顺嘴’写出‘姐姐’？你平时见我都喊‘师妹’，连个‘苏’字都不敢加。”

“这次……不想卷了。”他声音更低，“就想吃口饭。”

苏闲沉默。

她低头，捏起脚边那半块冷红薯，翻来覆去看了看。表皮干裂，咬过的痕迹还在，牙印清晰。她轻轻一掰，咔嚓一声，碎成两半。

“你以前见我啃红薯，不是说这是‘凡俗浊物，损灵蕴、碍大道’？”

“现在觉得……”大师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挺香。”

苏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趴树后多久了？”

“两个时辰。”

“写这诗写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第一句写了撕，撕了写，怕你嫌文绉绉的看不懂，又怕太直白显得没诚意……最后一句差点没敢写。”

“那你知不知道，”她慢悠悠道，“你这首诗除了藏头，字里行间全是馋？”

大师兄一愣：“啊？”

“‘春风拂面花自开’——你在等饭吧？春天开花，饭熟飘香，你联想到了是不是？”  

“‘日暖桑麻影渐斜’——太阳偏西了，饭还没好，你急了吧？”  

“‘闲来无事倚柴门’——你根本不是夸我闲，是你自己闲得发慌，等饭等得只能靠门站着。”  

“最后一句更别说了，‘姐姐可有饭相待’，这不是问句，是哀求。”

她把红薯往地上一扔：“整首诗读下来，表面风雅，实际就是四个字：我饿疯了。”

大师兄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手指微微发抖，却没反驳。

过了几息，他低声说：“……你说得对。”

苏闲哼了一声，往后一倒，重新躺回草席上，蓑衣哗啦铺开，盖住半边身子。她闭眼，一副“戏看完了，散场”的架势。

大师兄没动。

他知道她还没赶他走，就是还有戏。

风轻轻吹过，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他不敢拂，也不敢抬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挪了寸许，照到他鞋尖。

他喉结动了动。

正要开口，草席那边传来一句懒洋洋的话：“你当年追着我要学‘咸鱼之道’，我说过什么？”

“你说……真正的道，在于不想努力的时候，有资格躺着。”

“嗯。”她应了一声，“那你现在算不算有资格？”

“没有。”他答得干脆，“我没资格躺。但我……有资格饿。”

苏闲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破陶罐。

她没睁眼，只抬起一只手，朝他勾了勾手指：“那来吧。”

大师兄一怔：“啊？”

“耳朵聋了？”她眼皮掀开一条缝，斜睨着他，“我说，那来吧，给你做点吃的。”

空气凝了一瞬。

大师兄整个人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听错了。

“真……真的？”他声音发颤。

“不然呢？”她翻了个身，背对他，语气懒散，“你以为我留你在这儿听诗会？看你写‘姐姐’叫得顺口不顺口？”

“我……我不是……”他手足无措，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行了。”她摆摆手，“想吃饭就站近些，别杵那儿当门神。我做饭不喜欢背后有人盯着，容易手滑把盐当糖放。”

大师兄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又自觉停住，站在桃树阴影下，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身前，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苏闲这才慢悠悠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把斗笠往脑后一推。她低头看了看腰间布袋，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两颗蔫巴巴的土豆，还有一小把糙米。

“就这些。”她掂了掂，“够你解解馋，不够你圆梦。”

“够了。”他连忙说，“够了。”

“你确定？”她眯眼，“我可警告你，我做饭全凭心情，火候看太阳，调味靠手感，上次做的糊锅饭把鸡群熏得集体抗议，说要联名上书天庭告我虐待灵禽。”

“我不怕。”他说得认真，“只要是你做的，什么样都行。”

苏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既不感动，也不嘲讽，就像在看一个终于学会说实话的笨徒弟。

她把土豆和米放进布袋，拎起来，往院角厨房方向瞥了一眼：“锅在那边，自己去洗。米泡半小时，土豆削皮。削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那玩意儿削多了会苦。”

“是！”他应得干脆，转身就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

他猛地站定，回头。

苏闲坐在草席边，脚丫子搭在破布袋上，手里捏着那半块冷红薯，目光懒散地看着他：“你写诗求饭，结果饭还没吃上，先让我使唤上了。你觉得……值吗？”

大师兄愣住。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斩尽心魔登顶第一、如今只想晒太阳啃红薯的女人，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强撑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笑。

“值。”他说，“特别值。”

苏闲没回应。

她只是把红薯往嘴里一塞，咔嚓咬了一口，含糊道：“那就去吧。”

大师兄点头，转身朝厨房走去。

脚步一开始还有点僵，走了几步后渐渐稳了，背也挺直了些。阳光照在他肩上，泥点闪闪发亮。

苏闲坐在草席边，没动。

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厨房门口，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卷王都学会低头要饭了，这世道……还真是变了。”

她低头，抠了抠脚心，又把草席往太阳底下挪了半寸。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眯眼。

呼吸平稳。

胸口微微起伏。

像是又要睡着了。

可这一次，她没拉蓑衣盖脸。

院内，风拂过桃树，花瓣簌簌而落。

一只蜜蜂嗡嗡飞过，绕着她头顶转了半圈，犹豫了一下，又飞走了。

它大概也觉得，打扰这种人，不太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