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草席上,苏闲刚把脚心抠完,正准备挪个更舒服的姿势补觉。大师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厨房门口,空气中还飘着点土豆削皮时溅起的土腥味。她眯着眼,耳朵却竖了起来——不是风声,也不是蜜蜂嗡嗡,而是一阵节奏诡异的“咚咚”声,像是有人用膝盖敲木鱼。
她没睁眼,只把斗笠往下压了半寸,心想:这年头连清梦都这么难续?
可那声音不依不饶,越靠越近,还带上了旋律,调子荒腔走板,活像丹炉炸了三回后余音未散。
然后,人来了。
二师兄从院角拐出来,一身青灰道袍穿得规整,袖口却卷到手肘,腰带松了一圈,脚上布鞋还少了个袢。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绷得比渡劫前的护山大阵还紧,一看就是强装镇定。
他站定在庭院中央,离苏闲五步远,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抬——
舞,开始了。
不是仙门礼舞那种端庄肃穆的踏星步、引月式,而是把“捧碗”“扒饭”“舔唇”“打嗝”全编进了动作里。他左手虚托,右手五指张开往嘴边送,嘴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拟声,接着身体一缩,肩膀抖动,模拟出狼吞虎咽的颤栗感;下一秒又翻掌向上,做出“再来一碗”的乞求姿态,眼神直勾勾盯着苏闲,眼角都快挤出泪花。
跳到高潮处,他还来了个原地旋转,衣袖甩出残影,落地时单膝跪地,右手抚心,左手高举过头,仿佛在喊:“苍天啊大地啊,给口饭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作夸张却不乱套,明显是练过的。
苏闲终于睁眼了。
她盯着二师兄看了三息,然后冷笑:“你这舞跳得比炼丹还卖力,可惜火候全偏了。”
二师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但他硬是撑住了,继续转了个身,做出“盛汤”状,还配合了一个“吹凉”的嘴型。
“你是想说‘我饿了’?”苏闲懒洋洋问,“还是想说‘我馋疯了’?”
二师兄停下舞步,喘着气,额头上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抹了把脸,讪笑:“师妹……不,苏闲前辈,我只是……路过,顺便活动筋骨。”
“哦。”苏闲点头,“那你这筋骨专挑我眼皮底下活动?还配乐?”
“巧合,纯属巧合。”
“那你刚才那个‘舔碗底’的动作,挺有感情的,是不是真舔过?”
二师兄耳根一红:“……那是艺术升华。”
“艺术?”苏闲翻白眼,“你这是把‘求投喂’三个字焊在了四肢上。”
空气静了两息。
远处树影下,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接着有人小声嘀咕:“又是吃!”
另一个声音接上:“前脚大师兄写诗讨饭,后脚你就跳舞要粮?你们师兄妹是不是约好了轮班来蹭饭?”
二师兄背脊一僵,但没回头,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悄悄绞着袖口。
苏闲看着他,没说话。
这家伙她熟。当年在宗门,炼丹最会偷工减料,什么“九转金丹”,实际是三转加符水冒充;闭关说是七七四十九天,其实第三天就溜出来偷吃烤鸡。可偏偏运气好,总能蒙对火候,被掌门夸“灵性十足”。
如今这张脸上没了当年的油滑,反倒透着点破罐破摔的执着,像是宁可丢脸,也不能错过这一顿。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跳这支舞,练了多久?”
二师兄抬头,眼神闪躲:“就……今早想起来的,现编的。”
“撒谎。”苏闲眯眼,“你刚才那个‘扒饭’转身接‘打嗝’,衔接太顺了,至少练了三遍以上。而且你左脚鞋袢断了,是练舞时扯的吧?”
二师兄低头看鞋,嘴角抽了抽:“……你观察力还是这么吓人。”
“所以呢?”苏闲往后一靠,草席吱呀响,“你是想用这支舞换顿饭?还是想用它申请入住养老院?”
“饭就行。”他赶紧说,“一顿就行!不用多,有你做的就行。”
“理由。”她淡淡道,“为什么非得是我做的?”
二师兄愣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因为……你做的饭,吃了不会内卷。”
苏闲挑眉。
“我上次偷吃了你晒的萝卜干,结果三天没想炼丹,躺平看云,梦见自己在种菜。”他苦笑,“醒来才发现,我已经十年没做过梦了。”
苏闲沉默。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布袋,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一把糙米、两个蔫土豆,还有半块冷红薯。她捏了捏红薯,表皮裂了条缝,像张着嘴在笑。
“你大师兄刚走,我才答应给他做饭。”她说,“我现在要是再给你做,岂不是成了食堂大妈?”
“我可以洗锅!”二师兄立刻举手。
“我可以刷灶台!”
“我可以负责试毒——虽然你做的肯定没毒,但我愿意体现态度!”
“我可以……”他顿了顿,咬牙,“献上珍藏三十年的千年灵芝。”
苏闲嗤笑:“上次你献的那根,被我当柴烧了,炖鸡都没香。”
“这次是真的!”他急了,“我没骗人!真的!”
“那你上次说‘绝对正宗’的时候,也这么说。”
二师兄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远处树影下,笑声更大了。
“二师兄,你这舞跳得不错啊,下次能不能加段‘洗碗’?”
“就是,建议出个《求食十八式》,我看能火遍三界。”
“我觉得他刚才那个‘打嗝’最有灵魂,简直是我本人。”
二师兄听着,额头青筋微微跳动,但没反驳,也没走,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苏闲看着他。
这个人,从前最会投机取巧,最怕吃亏受累,如今却肯当众跳这种蠢舞,只为一口饭。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累于这些人一个个放下身段,跑来她这儿找一口“不卷”的饭吃。
她叹了口气,把红薯塞回布袋,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行了行了。”她说,“那来吧,给你做点吃的。”
话音落,世界安静了一瞬。
二师兄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看见重生天道。
“真……真的?”他声音发颤。
“不然呢?”苏闲翻白眼,“你以为我留你在这儿看舞蹈大赛?看你把‘饿’字跳出花来?”
“我……我不是……”他手足无措,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别废话了。”她摆摆手,“想吃饭就站近些,别杵那儿当背景板。我做饭不喜欢背后有人盯着,容易手滑把盐当糖放。”
二师兄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又自觉停住,站在桃树阴影下,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身前,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苏闲这才慢悠悠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把斗笠往脑后一推。她低头看了看腰间布袋,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两颗蔫巴巴的土豆,还有一小把糙米。
“就这些。”她掂了掂,“够你解解馋,不够你圆梦。”
“够了。”他连忙说,“够了。”
“你确定?”她眯眼,“我可警告你,我做饭全凭心情,火候看太阳,调味靠手感,上次做的糊锅饭把鸡群熏得集体抗议,说要联名上书天庭告我虐待灵禽。”
“我不怕。”他说得认真,“只要是你做的,什么样都行。”
苏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既不感动,也不嘲讽,就像在看一个终于学会说实话的笨徒弟。
她把土豆和米放进布袋,拎起来,往院角厨房方向瞥了一眼:“锅在那边,自己去洗。米泡半小时,土豆削皮。削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那玩意儿削多了会苦。”
“是!”他应得干脆,转身就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
他猛地站定,回头。
苏闲坐在草席边,脚丫子搭在破布袋上,手里捏着那半块冷红薯,目光懒散地看着他:“你跳舞求饭,结果饭还没吃上,先让我使唤上了。你觉得……值吗?”
二师兄愣住。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斩尽心魔登顶第一、如今只想晒太阳啃红薯的女人,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强撑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笑。
“值。”他说,“特别值。”
苏闲没回应。
她只是把红薯往嘴里一塞,咔嚓咬了一口,含糊道:“那就去吧。”
二师兄点头,转身朝厨房走去。
脚步一开始还有点僵,走了几步后渐渐稳了,背也挺直了些。阳光照在他肩上,泥点闪闪发亮。
苏闲坐在草席边,没动。
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厨房门口,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卷王都学会低头要饭了,投机的也开始跳舞讨食了,这世道……还真是变了。”
她低头,抠了抠脚心,又把草席往太阳底下挪了半寸。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眯眼。
呼吸平稳。
胸口微微起伏。
像是又要睡着了。
可这一次,她没拉蓑衣盖脸。
院内,风拂过桃树,花瓣簌簌而落。
一只蜜蜂嗡嗡飞过,绕着她头顶转了半圈,犹豫了一下,又飞走了。
它大概也觉得,打扰这种人,不太划算。
树影下,有人轻咳一声,小声说:“下一个谁去?”
另一个声音低笑:“要不咱们排个队?一人一天,轮流表演才艺。”
“我觉得可以搞个《求食者联盟》,还能众筹买灶具。”
“别吵。”第三人压低声音,“她快睡着了。”
众人立刻噤声。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苏闲躺在草席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的是,二师兄走进厨房时,脚步突然加快,脸上绷着的笑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他洗手时用了三遍皂角,削土豆时刀工稳得不像话,连米缸盖都轻轻掀开,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不是为了饭。
他是为了——那口“不卷”的滋味。
而苏闲,终究还是坐了起来。
她拎起布袋,拍了拍草屑,缓缓站起身。
脚踩在温热的地面上,草鞋吱呀响了一声。
她朝着厨房方向,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