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望着远处山影,喃喃道:“饭香……好像来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魔尊,统御百万魔军、踏碎三界结界的那个魔尊,此刻坐在瓦房门口,脚边摆着一双旧拖鞋,怀里还搂着那张泛黄的求职信,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勾住了魂,鼻子微微抽动。
不是幻觉。
也不是错觉。
那味儿,真真切切地飘在风里——米粒蒸熟的软糯,土豆丝炒出的焦边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眼眶发酸的“家”的味道。
他猛地站起身,连鞋都没穿,一脚踩进门外泥水坑里,溅起半腿泥点。求职信啪嗒掉在地上,他看都不看一眼,拔腿就走。
八百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换作从前,他一个念头就能瞬移而至。可今天,他不想用法术,也不驾云,更不召魔兵开道。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越岭踏溪,穿过雾林,跨过断桥,衣袖沾露,裤脚湿透,像个赶早集的庄稼汉,走得急,喘得狠,却一步不停。
因为他怕这香味散了。
怕自己醒过来发现是梦。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翻过第七座山时,天光正好斜下来,照在前方村落上,炊烟袅袅,鸡鸣隐约。而那股饭香,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直往鼻子里钻,往心里落。
他站在村口篱笆外,脚步终于停住。
眼前是个小院,篱笆塌了半边,像是被人撞坏的。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一缕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的白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深吸一口气,轻咳两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双手垂着,背微微佝偻,活像个第一次上门拜年的晚辈,等着被请进去。
厨房内,苏闲正半躺在矮凳上,手里还捏着那半块冷红薯,眼皮已经快合上了。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烘烘的,舒服得让她想打个滚直接睡过去。
可就在她意识即将沉下去的瞬间,外面那一声轻咳,像根细针,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耳膜。
她没睁眼,眉头微皱,嘟囔了一句:“谁啊?别吵,饭还没吃完呢。”
外面没人答话。
她这才缓缓掀开眼皮,眯成一条缝往外瞧。
只见篱笆残垣处站着一人,粗布短打,赤脚沾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汗珠。看着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她撑起身子,坐直了些,语气懒洋洋的:“你怎么来了?”
那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闻着香味就来了。”
苏闲愣住。
不是因为这话离谱,而是因为这人说得太自然了,就像邻村老王串门蹭饭一样理所当然。
她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噗”地笑了一声,摇头道:“行吧,那你来吧,给你也做点。”
说完,她抬手朝灶台方向虚指了一下,动作懒散得像是在招呼自家狗子吃饭。
魔尊一听,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下一秒,他竟原地跳了一下,拍腿大笑:“终于能吃到你的手艺了!”
笑声又响又脆,震得窗台上那只麻雀扑棱飞走,连屋檐下的蜘蛛网都晃了两下。
厨房门口蹲着的几个村民顿时僵住。
刚才还在低声议论“下一个谁去表演才艺”,现在全卡壳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有惊的,有懵的,有想笑不敢笑的,还有个胖婶子直接把手里的碗抱紧了,生怕待会儿打起来波及饭食。
毕竟——
这是魔尊啊!
是那个曾经率百万魔军压境、打得正道三大仙门跪地求饶的魔尊!
现在他站在这儿,穿着粗布衣裳,光着脚,满头大汗,笑得像个终于吃上糖的孩子?
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旁边汉子跟着拍腿,“哈哈哈”地笑出声;瘦丫头捂着嘴转过身去,肩膀直抖;老头拄拐杖的手一松,差点坐地上,嘴里念叨:“这世道……真是疯了。”
笑声一圈圈荡开,起初还有点拘谨,后来干脆放开了,院子里全是乐声。
不是讥讽,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荒诞中带着暖意的笑。
仿佛在说:连魔尊都能为一口饭放下屠刀,咱们这些人,争来斗去图个啥?
苏闲听着这笑声,嘴角也微微翘了翘,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从矮凳上滑下来,趿拉着草鞋走到灶台前。
锅盖一掀,热气扑面。
她夹起一筷子土豆丝看了看,点头:“还热乎。”
转身对魔尊招了招手:“过来搭个灶,别光站着傻笑。”
魔尊立刻应声上前,规规矩矩蹲在灶口边,像模像样地拿起火钳拨了拨柴火。动作生疏,但认真得不行,额头上又沁出汗来。
苏闲瞥他一眼,淡淡道:“你以前打仗的时候,也没这么听话。”
魔尊嘿嘿一笑:“打仗累,吃饭香。”
一句话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苏闲没接话,只把锅重新盖上,顺手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倒进另一个小锅里。
“泡过的米不能久放。”她说,“你也算赶巧了。”
魔尊连连点头:“嗯嗯,我以后天天闻香就来。”
“随你。”她靠回矮凳,重新躺下,“只要你不把篱笆全撞塌。”
这话一出,院子里笑声再起。
有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喊:“那咱们是不是也得排队?魔尊都能吃,凭啥我们排后面?”
苏闲眼皮都没抬:“你要是能把饭香传八百里,我也给你做。”
“哎哟,这不是难为人嘛!”
“就是,我又不是咸鱼大佬。”
“那你改行当咸鱼呗。”
“拉倒吧,我连躺都躺不平。”
众人笑闹成一片,连魔尊都跟着咧嘴,一边添柴一边偷瞄锅盖,眼神亮得跟捡了宝似的。
阳光一点一点挪动,照到灶台边缘,映得锅盖上的铜钮闪闪发亮。
苏闲闭着眼,似睡非睡,手却一直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轻轻敲两下,像是在数时间。
魔尊忽然开口:“你这饭……怎么就这么香呢?”
她睁开一只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一闻到,就想回家。”
这话一出,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在打趣的人,也都低下了头。
有人摸了摸裤兜,掏出半块干粮,默默啃了一口。
有人望着远处山梁,眼神有点飘。
家啊。
这个词太久没人提了。
修仙的修仙,打架的打架,卷的卷,逃的逃,谁还记得小时候娘亲掀锅盖时的那一声“吃饭了”?
苏闲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锅盖又紧了紧。
“香不香的,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吃。”
魔尊重重点头:“我想吃,特别想。”
“那就等吧。”她重新闭眼,“饭要慢慢煮,人才能慢慢活。”
这句话像风吹过水面,悄无声息地落进每个人心里。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但这回不是尴尬的静,而是那种吃饱喝足后的、心满意足的静。
柴火噼啪响,饭香一圈圈荡开,连风都变得温柔了。
不知过了多久,锅盖缝隙冒出第一缕蒸汽时,魔尊突然坐直身子,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锅。
苏闲睁开眼,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没见过饭啊?”
“见过。”他小声说,“但从没见过这么让人想哭的饭。”
她没再调侃,只是起身,揭开锅盖,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递给他。
魔尊双手接过,捧在手里,低头闻了闻,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没急着吃,而是先扒了一小口饭送进嘴里,慢慢嚼,慢慢咽。
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眼角还带着湿意:“真香。”
苏闲点点头:“嗯,这次盐刚好。”
魔尊低头继续吃,一口接一口,吃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记进心里。
院子里的人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吃。
看着这个曾让三界颤抖的男人,蹲在灶边,捧着一碗白米饭,吃得像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阳光照在他背上,泥点闪闪发亮。
灶火映在苏闲脸上,她又靠回矮凳,手搭在装红薯的布袋上,眼皮一点点合上。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八百里外某座荒山上,一个正在巡逻的魔将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喃喃道:“怪了,怎么闻到饭香了?”
而千里之外的地府深处,孟婆搅汤的手顿了一下,抬头望向阳间方向,轻声道:“今儿这味儿……挺暖和。”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此刻,厨房里只有柴火声、咀嚼声、和一声轻轻的鼾声。
苏闲睡着了。
魔尊吃完最后一口饭,小心翼翼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蹲回原地,双手抱膝,眼巴巴地看着锅,像是在等下一顿。
院子里,众人依旧围着,没人走,也没人说话。
风拂过篱笆,落叶簌簌而下。
一只蜜蜂飞来,在窗棂上停了片刻,翅膀微微颤动。
它大概也觉得,打扰这种时候,不太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