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偏了。
苏闲眼皮一跳,翻身坐起,嘴里还含着半口梦话似的哈欠。她没睁眼,手就先摸到了布袋——红薯在,心安。咔嚓咬一口,甜渣子沾牙,她这才慢悠悠掀开眼皮,眯成一条缝打量世界。
风不对。
有粉。
她抬头。
花瓣飘着。
不是一片两片,是漫天撒纸钱似的往下落,粉白的,娇嫩得像是刚从哪个姑娘腮帮子上蹭下来的胭脂。她愣了三息,心想谁家丧事办出桃花宴来了?
再看地面。
薄薄一层,铺得跟初雪似的,脚印都没几个。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儿这儿还是黄土硬地,连根杂草都懒得长,怎么一觉醒来,桃树横空出世?那枝条从篱笆外斜插进来,花开得不要命,一朵挤着一朵,活像一群凑热闹的村妇扒窗户看新娘子。
她皱眉,啃了口红薯,嘟囔:“谁种的?也不打声招呼。”
声音不大,但够响。
院子里原本安静得反常的人群,忽然集体抖了一下。
她这才注意到人。
大师兄影卫站在墙角,手里还攥着抹汗的粗布巾,眼睛却黏在她脸上,一眨不眨。那人平日连多看她一眼都要念三遍清心诀,现在倒好,眼神直得能当尺子量地皮。二师兄呢?假装蹲在石桌前翻丹方,书拿反了不说,眼角余光全往她这边瞟,脖子都快扭成麻花。
不止他们。
几个年轻弟子更离谱。一个端着水盆要浇菜,水洒了一裤裆都没发觉;另一个拿着扫帚扫地,扫了三下停半天,扫帚尖对着她方向,跟拜神似的。还有个干脆站那儿不动了,手里捏着半截瓜藤,脸红得像被雷劈过。
所有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饿出来的那种绿光,也不是怕出来的那种惊惶,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顺带跳了支舞的那种狂喜混着不敢信。
苏闲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眼神扫过去:“你们都中邪了?”
没人答。
影卫捧着抹布僵立原地,眼神都没挪一下。
她冷笑:“抢我红薯的事还没算账,现在又集体发癔症?”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闪过。
她手一空。
红薯没了。
她低头一看,半截红薯正被一只颤抖的手紧紧攥着——还是那个影卫。他低着头,脸涨成猪肝色,双手把红薯举到胸前,像供奉祖宗牌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憋回去。
“你抽什么风?”她语气懒散,“饿了就直说,我又不是不给饭吃。”
他猛地摇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不吃。”
“那你抢它干嘛?当传家宝供起来?”
他又摇头,眼神死死盯着她嘴角,仿佛那里粘着什么绝世珍宝。
她抬手一抹,啥也没有。
她环顾四周,发现更多人在偷偷瞄她嘴。有个小弟子躲在柴堆后头,只露一双眼,见她看过来,吓得差点把柴火塞嘴里。另一个干脆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她啧了一声:“今儿集体练眼神功?练好了每人发个望远镜。”
依旧没人接话。
嗡嗡的,全是支吾声。有人嗯啊两声想开口,旁边人立刻拉他袖子。有人张嘴要解释,对上她目光又缩回去,最后只剩一片此起彼伏的“呃”“啊”“那个嘛”……
她烦了。
这种场面比魔尊提刀上门还让人脑仁疼。至少魔尊打架痛快,这些人倒好,一个个跟被点了哑穴似的,光瞪眼不出声。
她懒得再问,转头看向院中鸡群。
十几只鸡正悠闲踱步,刨土、啄虫、互相掐架,一切如常。领头那只大公鸡“咯咯哒”站在石槽上,歪头看她,眼神贼亮,尾巴翘得老高,一副“我懂但我先不说”的欠揍样。
苏闲指它:“你们懂什么?”
“咯咯哒”扑棱翅膀,飞奔而来,爪子踩过花瓣堆,啪嗒啪嗒,像敲鼓点。它冲到她脚边,突然低头,从土里叼出一张焦黄符纸,甩头一抛,纸片打着旋儿落在她布鞋前。
她低头。
纸上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迹乌黑,像是用鸡爪蘸锅灰写的:
**你已是万人迷**
她盯着那行字,三息。
然后抬头,看看满院痴望她的男修们,又低头看看鸡,再抬头看看人,最后目光回到纸条上。
她缓缓吐出一句:“这啥情况?”
声音含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罕见的、真真切切的懵。
没人回答。
风吹过,花瓣继续落。
一只蜜蜂撞上她的斗笠,弹了两下,晕头转向地飞走。
她坐着没动,一手捏着半截红薯,一手捏着那张破纸,眉头微蹙,眼神放空,像一台突然收到乱码指令的咸鱼AI,系统卡死,正在重启。
鸡群围上来,在她脚边踱步,咯咯低声叫唤,像是在确认任务完成。
“咯咯哒”昂首挺胸,跳上石凳,居高临下扫视全场,眼神得意,尾巴一甩一甩,活像个刚立了大功的将军。
她没理它。
她还在消化那五个字。
万人迷?
她?
合道境遗脉、退休大佬、红薯专业户、鸡群饲养员、魔尊求职审批官、闹钟判官、饭香供应商……这些头衔她认。
但“万人迷”?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粗布麻衣沾着泥点,斗笠压得歪歪的,头发乱糟糟扎成一捆,腰间布袋鼓囊囊全是红薯,脚上草鞋缺了根绳。
美是有,但她向来觉得美这东西太累人,不如晒太阳实在。
再说这些人的眼神,也不像喜欢她这个人,倒像是……看到了某种他们穷极一生都在追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还啃着红薯。
她不信邪,抬手把红薯往嘴里一塞,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所有人呼吸一滞。
影卫捧着空手,眼神更亮了,像是她刚才吃的是仙丹。
一个小弟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咽下红薯,擦了擦嘴,冷冷道:“再这么看,我把红薯煮成粥,一人分一勺。”
话音落下,人群微微骚动。
不是欢呼,也不是退散,而是……更亮了。
像是她说的不是施舍,而是恩典。
她彻底没脾气了。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地上,抬脚碾了碾,像是要踩碎这荒唐的现实。
可风一吹,纸团滚开,那五个字依旧刺眼地躺在花瓣堆里。
她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眼鸡。
“你写的?”
“咯咯哒”点头,动作标准得不像鸡。
她:“谁教你的?”
鸡歪头,一脸“你自己悟”。
她扶额:“我现在只想知道,谁把桃树种我门口了?还有,你们一个个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到底图啥?”
鸡不答,只是用喙轻轻啄了啄那张纸,又抬头看她,眼神意味深长。
她忽然有点慌。
不是怕,是那种咸鱼躺得好好的,突然被扔进温泉池的错觉——水温刚好,但不该在这儿。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甲干净,指节分明,没什么异常。再摸脸,皮肤是滑,但那是常年晒太阳养出来的自然光泽,不是施法。
她又看向那些男修。
他们还在看。
眼神没躲,也没闪,就是那么直勾勾地、亮晶晶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傻气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鸡:“是不是……我躺着的时候,有什么动静?”
鸡点头。
“啥动静?”
鸡张嘴,发出一声:“咯!”
她:“……翻译一下。”
鸡用爪子在地上划拉,划出三个字:**桃花开**
她:“因为……我睡觉?”
鸡点头。
她:“所以这些男的,是因为桃花开了,才这样?”
鸡摇头,又划:**因你而开**
她:“……”
空气静了一瞬。
她缓缓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疯长的桃枝。
风吹过,花瓣簌簌而下,落在她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加冕。
她忽然觉得,这院子,不太安全了。
她想走。
可她一动,鸡立刻拦在她脚前,翅膀张开,像是护崽的母鸡。
她:“让开。”
鸡不动。
她叹气:“我想回鸡棚补觉。”
鸡摇头,又在地上划:**他们不会走**
她:“那让他们看呗,我又不收费。”
鸡抬头,眼神认真,缓缓划出最后一行字:
**你看不见,但他们已为你心动**
她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可她背后,悄悄爬起一层凉意。
她低头,轻声问:“所以……我现在是,万人迷了?”
鸡点头,笃定得像在说“天要下雨”。
她捏了捏眉心,喃喃:“这届修仙界,是不是卷得太狠,集体幻觉了?”
没人回答。
只有风,带着桃花香,一圈圈绕着她打转。
她坐在石凳上,不动了。
手还捏着那张破纸,指尖微微发紧。
鸡群围在她脚边,警觉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而满院男修,依旧站着,蹲着,靠着,目光如钉,牢牢锁在她身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离开。
仿佛只要她还在,这场荒诞的凝视,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她望着远处山梁,眼神放空,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解释。
风吹起她斗笠一角,露出半截眉梢。
那上面,不知何时,沾了一片桃花瓣。
红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