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枯河诉
羿九下山的时候,脚底板隔着草鞋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变了。
不是更烫了。是烫法不一样。山上的石地是干烫,像铁板烧红了直接往上烙。山下的泥土是闷烫,一脚踩下去,鞋底陷进半指深的浮土里,那股热从脚踝顺着腿骨往上爬,像被看不见的舌头慢慢舔过小腿。
他背着落日长弓。弓用粗布裹了,布角在腰间打了个死结,走一步磕一下后腰。他没告诉尘媪自己要去哪里,事实上尘媪根本没力气问了。她蜷在洞口阴凉处,脊背上的裂纹暗淡了许多,暗红色的光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灰褐色的裂口,像干涸的河床。
望川村口的石碑还在。碑面被晒得滚烫,羿九路过时顺手摸了一把,指尖立刻缩回来,碑上的字早被风沙磨平了,只剩下一个“川”字的最后一竖,孤零零地竖在石头正中央,像那条早就没了水的河。
村子比从山上往下看时更安静。
不是没人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但没有人说话的安静。男人光着膀子靠在土墙根下,脊背贴着被阴影覆盖的那一小条墙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女人蹲在自家门槛里面,手里攥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连她额前的碎发都吹不动。老人在更深的阴影里缩着,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没有孩子在跑。
羿九记得小时候来过望川村,那时候村道上全是半大孩子追着跑,光脚板拍在土路上啪啪响,被大人拎着耳朵揪回去,一扭头又跑出来。现在那些孩子都在屋檐底下躺着,肚皮一起一伏,喘气喘得比大人还慢。
一口井边上聚着七八个人。
井在村中央的老槐树底下。槐树早死了,枝杈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剥落下来堆在树根周围,像一地骨屑。井台上站着个汉子,裤腿卷到大腿根,两只手攥着井绳,一点一点往上提。
所有人都不说话,盯着那段井绳。
绳子一寸一寸往上挪。汉子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快要崩断的弓弦,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淌下来,挂在鼻尖上晃了两下,砸在井沿上,嗤一声就干了。井绳提了大半炷香的工夫,木桶终于露出井口。
桶底铺着一层泥浆。
不是水。是那种比稀泥还稀一点的东西,黄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汉子把桶放在井台上,手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妇人拿着碗蹲下去,用碗沿刮桶底的泥浆,刮了小半碗,转身递给身后的人。
“给孩子喝。”
那个人接过去,嘴张了张,大概想说谢谢,但嗓子眼里只挤出一个干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候,墙根下有个老人忽然开了口。他半躺在土墙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脚踝肿得发亮,皮肤绷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暗紫色的血管。他说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但安静的村口每个人都听见了。
“身子早就被榨干最后一丝水分,再熬下去撑不住。”
他旁边的汉子接了一句。那汉子蹲在地上,胳膊肘撑着膝盖,两只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个形状,嘴角扯了扯,像在笑,又像在咧嘴。
“这鬼天再晒几日,咱们都要晒成老鼠干,五块钱一斤都没人收!”
有人噗嗤笑了一声。笑声很短,还没落地就干了。
角落里又飘出一句,是个沙哑的女声,听不出年纪:“别老鼠干了,我看是人肉干,集市人肉干十块三斤,咱们这晒干了怕是卖不上价。”
这次没人笑。
羿九站在村道中间,右手不自觉摸到后腰的弓梢。粗布裹得紧,手指只能隔着布感受到弓身的轮廓,硬邦邦的,凉丝丝的。他盯着井台上那只木桶,桶底的泥浆已经被刮干净了,桶壁上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刮痕,像某种写不出来的字。
“后羿家的人。”
一个佝偻的老头从巷子里拐出来,手里拄着根竹竿,竹竿下端劈了叉,走一步在地上戳一个白印子。老头眼皮往下耷拉着,几乎盖住了眼珠,他走到羿九面前,仰起头,露出眼皮底下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
“你祖宗当年留了这一个,”老头用竹竿朝天上戳了戳,“留得好啊。留得咱们断子绝孙。”
羿九没说话。
老头也不等他说话,拄着竹竿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字句,只有调子还在,是一种比咒骂更平静的东西,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他在村口那块石碑跟前停下来,用竹竿敲了敲碑面上仅剩的那个“川”字。
“川。”老头念了一声,“有水才叫川。没水叫什么?叫干。叫死。叫你后羿家欠咱们的。”
竹竿啪地敲在石碑上,老头走了。
羿九站在原处,手指从弓梢上滑下来。
村外更远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望川村只是被烤干的一小块皮,这方圆几百里的地都在用同样的速度干裂下去。河道里没有水,井里没有水,连早晨的露水都蒸干了。大地在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着最后一丝潮气,而那些潮气还没汇成一滴水就被天光夺走,送上九霄云外,不知道喂给了哪朵根本不存在于此刻天空的云。
尘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下来。
羿九感觉到脚边的地面微微震动,低头一看,干裂的泥土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红光,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用最后的力气呼吸。那是尘媪的灵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还在跟着他。
她在等他的答案。
村口又有人开始咒骂天穹。这次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张嘴此起彼伏地接龙,骂日头太毒,骂天上不下雨,骂井里不出水,骂完了开始骂别的,骂邻居偷了他们家最后一瓢水,骂孩子不该出生在这个年月,骂自己为什么不早死早超生。骂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骂谁,只听得见一片嗡嗡的噪音,被热浪蒸得歪歪扭扭。
有个女人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没有眼泪流出来,身体里连哭的水分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干透了的躯体在抽搐。
羿九看着她。看着那个抱着膝盖的女人,看着竹竿老头远去的背影,看着井台上那只刮干了泥浆的木桶,看着槐树底下那一地剥落的树皮。
他忽然想起先祖竹简背面那行字。
“其鸣如弃雏。”
被抛弃的雏鸟是什么叫声?是那种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无声尖叫。
就像这个村子。
他迈开步子,绕过枯井,绕过老槐树,朝村外走。脚底下的浮土越来越厚,从脚踝漫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像陷进某种干涸了的沼泽。身后背着的弓越来越沉,不是重量变了,是它不再只是一把弓了。
它在变成一个问题。
一个他回答不了、却必须回答的问题。
村外的河床已经完全干了。不是干涸,是干透了,河底的淤泥裂成巴掌大的硬块,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羿九蹲下身,掰了一块干泥在手里捏了捏,泥块坚硬得像是被窑火烧过的陶片。他把泥块凑近鼻子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连泥土的腥味都蒸干了。
他丢下泥块,站起身,视线顺着干河床一路往天边延伸。河床尽头和地平线接在一起,中间隔着层层叠叠被热浪扭曲的空气。地平线那一端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得发青的天和灰扑扑的地,像两块互相磨着却永远磨不出火花的燧石。
脚边的泥土缝隙里,那缕暗红色的微光又闪了一下。
尘媪在等他。大地在等他。望川村那些连眼泪都蒸干了的人也在等。
羿九回过头,隔着蒸腾的热浪往天穹正中央看了一眼。
那轮太阳还是那么亮。
亮得让人不敢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