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家属院的老槐树刚被露水打湿,树根底下就围了一圈人。林大勇拎着昨晚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走过来时,张婶已经抱着病历本在原地转了三圈。
“大勇来了!”她一嗓子喊出去,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名单按昨天说的顺序来,先核对材料。”说着翻开手里的铅笔记录本,第一行就是“张建国”。
“我在这儿呢!”张叔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捏着医院盖章的诊断书,边递边念叨,“支气管炎三级,医生亲笔写的,还拍了片子。”
林大勇接过,对着阳光照了照防伪章,点点头,“符合基础保障档标准,通过。”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个红勾。
李姐紧跟着上前,把女儿的体检报告递过去,“孩子才六岁,骨密度不达标,营养科建议补充灵性膳食。”
“这个也成。”他翻到第二条,在备注栏写上“儿童优先”,又打了勾。
赵叔试探着问:“那……我想申请两瓶灵酒泡脚行不?老寒腿犯得厉害。”
“不行。”林大勇摇头,“素琴姐说了,消耗类资源不能走保障通道。”他顿了顿,“但可以报‘外敷用药’,换两贴灵膏没问题。”
赵叔挠头,“哎哟,我还真没注意这一条。”
旁边有人笑出声,“你当国家发福利是菜市场挑白菜啊?”
众人哄笑,气氛松了下来。
王姨颤巍巍递上孙子的先天体弱证明,林大勇仔细看过后点头,“通过,配额自动计入下月发放清单。”他合上本子,“今天一共八份申请,七份符合条件,一份调整后重新提交。”
他转身把通过的材料装进信封,当众封口,在封条上写下日期和签名,“明天统一递交,结果公示在楼下公告栏。”
没人再说话。
张婶眼眶有点红,小声说:“老头子能喘上气了……谢谢你大勇。”
“别这么说。”他摆手,“都是该办的事。”
可话音未落,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行啊你,真把这事办成了!”
回头一看,是楼上的陈工,平时连门都不怎么出的技术宅,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
“以前总觉得修仙是神仙打架的事。”陈工咧嘴笑,“现在才知道,原来也能给咱老百姓治咳嗽。”
林大勇耳朵发热,低头搓了搓药篓边缘的麻绳。
太阳升起来,晾晒区的竹竿挂满了床单和被套。他正想悄悄溜回家,王翠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大勇!”
他一哆嗦,回头看见她端着个青瓷碗,热腾腾的灵鸡蛋冒着白气。
“补补身子!”她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你妈知道了一定高兴。”
“这哪能要……”他推辞。
“拿好!”她瞪眼,“这点东西哪能让你白跑?咱们院里谁不知道你最实诚。”
他只好接住,碗壁温热,烫得掌心发红。
几个小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围着他又蹦又跳,“林哥哥厉害!林哥哥厉害!”
老人坐在藤椅里摇蒲扇,慢悠悠道:“这孩子,像他爹,实在。”
他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只觉得胸口暖得发胀,像是喝了整碗刚熬好的灵汤。
想逃,脚步却像生了根。
路过自家窗口时,他下意识抬头——母亲正弯腰把那碗灵鸡蛋放进冰箱最上层,动作轻柔,嘴角含笑。
他驻足片刻,没出声。
转身朝巷口的小卖部走去。
路上碰到刘婶牵狗散步,对方主动让道,“哎哟,大勇你走中间,我们靠边。”
“不至于不至于。”他侧身躲开。
“你是咱院第一个让国家点头的人!”她笑呵呵,“该走中间。”
进了小卖部,老板正在擦货架,见他进来立马放下抹布,“林哥!今儿喝点啥?冰镇灵啤刚到货,给你留了两瓶最好的。”
“来两瓶。”他掏出零钱。
“送你的!”老板摆手,“以后我家娃上学能申请灵米,全靠你牵头。”
“那不行。”他坚持付钱,“规矩不能破。”
老板收下钱,笑着拧开瓶盖递给他,“得,那你这规矩,可是暖到了骨头里。”
走出店门,阳光正好。
他一手拎着啤酒,一手摸了摸左腕的红绳,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
楼道口贴着新打印的公示名单,墨迹未干。七八个人围着看,没人质疑,也没人打听后门。
张婶指着自己家的名字,跟李姐低声念叨:“你看,真上了。”
“可不是嘛。”李姐点头,“以前求人都难开口,现在凭证明就能办。”
林大勇没靠近,远远看了眼,继续往家走。
二楼阳台飘来饭菜香,三楼小孩还在拍球,咚咚作响。这栋住了十几年的老楼,第一次因为他办成的一件事,显得不一样了。
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楼上退休的孙老师喊他:“大勇!下季度选楼长,我就投你一票!”
他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
“可不是嘛!”另一户窗户探出脑袋,“办事公道又有门路,谁能不服?”
他挠头傻笑,“我能管好自家药篓就不错了。”
笑声更大了。
他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母亲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抬眼一笑,“回来了?”
“嗯。”他把啤酒放进冰箱,“给姐姐们带的。”
“她们昨夜值班。”母亲说,“红缨胳膊还疼不疼?”
“好多了。”他答。
母子俩都没再多话,只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当响。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拎起空信封准备出门扔掉。
经过窗台时,看见母亲刚才放鸡蛋的位置,贴了张便签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儿子带回的,不能动】。
他鼻子一酸,又赶紧眨了眨眼。
走出单元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小区花园,在石凳上坐了会儿。
远处几个孩子追着风筝跑,老人在打太极,王翠花的菜摊支起来了,吆喝声一如既往响亮。
他掏出手机,微信群弹出一条消息:【大勇,第二批材料我们已经开始准备了,下周能交吗?】
他回复:【可以,还是老时间,老地点。】
发完,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阳光洒在信封上,原本空白的封面,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家属院第一个办事人**。
字体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笑,也不是被人夸奖时的尴尬咧嘴,而是一种踏实的、从心里漫上来的笑意。
他把信封折好,塞进药篓夹层。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世界变了,但他生活的地方,还是那个熟悉的家属院。只是现在,有人愿意把希望,放在他这个普通青年的手上。
他迈步往前走,影子拉得很长。
巷口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他推门进去,对老板说:“再来两瓶灵啤,冰透的。”
“好嘞!”老板麻利地拿出新冰的,“这次可不让你付钱,楼长候选人得有待遇!”
“别瞎叫。”他接过,耳根微热。
走出店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啤,气泡冲上鼻腔,呛得直咳嗽。
可嘴角,始终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