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三月十一,凤阳又下了一场雨。
这场雨比前几场都要大,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还没有停的意思。王锵起床后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雨水淋得发亮,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翠绿欲滴,墙角那片安宁撒下的花籽已经长到了半指高,细嫩的茎叶在雨水中微微摇晃着。远处的田野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看不真切,但他知道这场雨对春耕来说是好事——土豆刚出芽,正需要水分,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加了一件夹衣,然后撑起一把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地,朝前院走去。
书房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他坐下来,先把昨天没看完的几份公文批了。批了两份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封昨天傍晚收到的信上——信是张敬之写来的,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但还想再看一遍。张敬之不会无缘无故写长信,他既然写了,就说明有值得细看的内容。
他放下笔,重新拿起那封信,展开来。
张敬之的信写得比平时长不少,字迹也比平时工整些,显然是在一种从容的状态下写的。前半部分说的是庐州春耕的情况——土豆种薯已经全部下种,出芽率在九成以上,农户们都很上心,每天都有人去地里查看长势,有几个老农还自发编了几句顺口溜,什么“土豆种下地,秋来不愁米”,在村里传开了。
后半部分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件事。王锵的目光在这里停住了。
“下官近日在庐州各县走访时,注意到一个现象——去年推行摊丁入亩之后,百姓的税负确实降了,但有些农户反而比往年更加谨慎,不敢在土地上投入太多。下官觉得奇怪,明明税负降了,为什么反而不敢投入了?于是找了几个老农细谈。
他们的回答大致相同:‘税是降了,但谁知道能降多久?万一过两年又涨回去了,现在投进去的工本不就白费了?’有一个老汉说得更直白——‘我在元朝的时候,也遇到过减税的好事。减了两年,第三年又涨回去了,比减之前还高。后来大明朝换了新皇帝,又减了一次,减了不到一年就又涨了。这回来了个王县令,又减了。谁知道这次能撑多久?’
下官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百姓不是不相信永宁侯,他们是不相信‘好事能长久’这件事本身。被反复盘剥了几十年,他们已经习惯了朝令夕改,习惯了上面的人说一套做一套。要让他们真正相信新政不会变,光靠一纸公文是不够的,需要时间——让他们亲眼看到,一年、两年、三年,政策都没有变,他们才会慢慢放下戒心。
下官把这个现象告诉侯爷,是因为下官觉得,凤阳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侯爷在凤阳做得比庐州更早、更深,百姓对新政的接受度也更高,但这种观望心理,恐怕或多或少是存在的。”
王锵看完信,放下信纸,没有立刻收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雨幕中,沉默了很久。
张敬之说得对。摊丁入亩推行之后,百姓的税负确实降了,但很多人并不敢因此就放开手脚去种地、去投入。他们被盘剥太久了,被朝令夕改伤害太多次了,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任何好事都不敢全信,都要留三分余地,以备随时可能到来的变故。这种心理不是靠一纸公文就能打消的,甚至不是靠一年两年的好年景就能打消的。需要时间,需要一年、两年、三年都不变,他们才会慢慢相信——也许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笔,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十一·辰时
雨同样落在应天府的琉璃瓦上,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汇成一道道细流。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石阶上打出细密的水花,又迅速汇入地面的积水中,沿着排水渠流走。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朱棣已经完成了部队的集结,定于三月十五日出发,出关剿匪。军报写得很简短,措辞也很克制,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如实报告了出发时间、集结地点和行军路线,末尾附了一句“臣当克期出发,不敢延误”。
他看完之后,放下军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没有立刻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琉璃瓦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站在下首的朱标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开口,便轻声问了一句:“父皇,燕王那边,要不要派人沿途接应一下粮草?毕竟此次出关路程不短,沿路的驿站和粮仓——”
“不用。”朱元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很干脆,“老四在北平待了这些年,对北边的地形比兵部那些人都熟。他自己知道怎么安排粮草,怎么调度民夫。你派人去接应,反而打乱他的部署。”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开口说了一句:“标儿,你觉得——老四这次出去,能打多大?”
朱标想了想,答道:“父皇,儿臣以为,燕王此次出兵,目的不在歼敌多少,而在震慑。北元余孽年年春天南下骚扰,边民不得安生。只要能打一仗硬的,让他们知道大明边境不是好惹的,知道大明的藩王是会亲自带兵出关的,至少能保两三年太平。至于能斩首多少级、缴获多少马匹,反倒是次要的。”
朱元璋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朱标的回答,跟他想的一样。他没有再问北边的事,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话题:“户部那份土豆推广的章程,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朱标答道,“昨天下午送到的。儿臣看了一遍,章程写得很详细,从种薯调配到技术指导到验收标准,都有明确的规定。看得出郑主事在这份章程上花了不少心思,条款之间衔接得也比较紧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一条儿臣觉得值得商榷。”朱标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章程第七条规定,‘各府县推广土豆所需种薯,由户部统一调配,优先保障原产地留种需求,余量按申请先后顺序分配’。这条规定看起来公平——先保障凤阳的留种,余量再分给其他地方。但实际操作中可能会造成一个问题:离凤阳近的府县如果申请得晚,反而拿不到种薯;离凤阳远的府县如果申请得早,反而能拿到。这样一来,凤阳周边府县的推广进度反而可能被拖慢。”
他说完,没有再多加评论,只是把问题摆了出来。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章程是人定的,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改。让户部再议一议,把这条改一改。”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父皇让他“再议一议”,就是把修改权交到了他手里。他可以通过户部的正常程序,把那条“按申请先后顺序分配”的条款调整得更合理一些,而不需要跟任何人发生正面冲突。
京城·魏国公府·三月十一·午后
雨在午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下一缕淡金色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将积水映成一片片亮闪闪的镜子。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台阶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架无人弹奏的古筝,在午后静静地响着。
徐达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门外那棵被雨水洗过的桃树上。桃花已经被前几天的雨打落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朵还挂在枝头,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焦卷曲,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随时都会落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浸湿了,贴在青砖地上,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是庐州那边送来的,品质不错。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昨天他去曹国公府跟李文忠聊了一个时辰的事,他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但他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因为李文忠说了什么惊人的话,恰恰相反,是因为李文忠什么惊人的话都没说,只是在临走前问了一句“你对凤阳那个年轻人怎么看”。
他问了这句话,却没有等徐达回答,就端起了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真的想听徐达的答案,而是想让徐达知道——我在关注这个人。至于徐达怎么回答、回答了什么,根本不重要。
徐达在军中几十年,见过的聪明人比大多数人吃过的盐还多。他当然明白李文忠的意思——李文忠在暗示他,有人在把王锵这枚棋子往棋盘中央推。至于这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李文忠没有明说,也不需要明说。有些话,点到即止,说透了反而没意思。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在意,慢慢咽下去,然后把茶盏放回桌上。他没有叫人续水,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外那棵桃树,沉默了很长时间。
凤阳·县衙·三月十一·傍晚
雨停之后,王锵去了一趟城外的土豆田。
田里的墒情正好,刚下过大雨的土壤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松软,鞋底会陷进去半寸深。但垄沟里没有积水——赵大柱在雨停之后就带着人把排水沟又清了一遍,每条沟都挖到了硬底,水流得顺畅。王锵蹲下身,用手拨开一株土豆苗旁边的泥土,看了看根部的状态。种薯已经发了根,白色的须根在湿润的土壤中舒展开来,像是一张细密的网,紧紧地抓住周围的泥土。新芽已经从土里钻了出来,嫩绿色的,约莫有两指高了,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卷成细细的一小卷,但颜色很正,没有发黄,也没有病虫害的痕迹。
长势良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土重新掩好,轻轻地拍了拍,站起身。赵大柱从田埂那头走了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满了泥,两只袖口也湿了半截,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县尊大人,这场雨下得好!您看这苗,雨前才冒了芽尖,一场雨下来就蹿了两指高!今年这土豆,长得比去年还齐整,出芽率也比去年高!”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蹲下身又看了几株,确认长势一致之后,才直起腰来。远处的田野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粪肥味——那是农家特有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让人踏实。几只白鹭在远处的田埂上漫步,不时低下头在泥水里啄食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雨后的晚霞在天边铺开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将县衙的屋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他刚走进书房,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的方式他认得,火漆上压着一枚素章,没有任何标记,是刘大的信。算算时间,距离上一封信不过隔了几天,刘大这么密集地来信,说明京城那边的局势正在快速变化。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刘大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瘦有力,笔画收得干净利落——
“侯爷见字如面。
今日有两件事须告知侯爷。
其一,户部关于土豆推广的章程,今日在朝会上被提及。太子殿下提出其中‘按申请先后顺序分配’一条有欠妥之处,建议修改。陛下准了,让户部再议。据草民所知,起草章程的郑文忠当时面色如常,没有当场反驳,但散朝后在值房里坐了很久才走,期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其二,有一件事草民觉得值得留意——徐达今日没有出门。他昨日去了曹国公府,与李文忠谈了一个时辰,今日却一整天没有出门,连府门都没有开过。以草民对徐达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次普通的拜访就闭门不出的人。他不出门,很可能是在想事情。至于他在想什么,草民无从得知。
知名不具。”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字迹吞没在橙黄色的火焰中。他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碎裂,化成一撮灰烬,然后伸手拨了一下灰烬,确认每一个字都被烧干净了。
朱标在朝会上提出了那条“按申请先后顺序分配”的问题,朱元璋准了修改——这意味着户部章程中可能存在的隐患被及时消除了。郑文忠在值房里坐了很久才走,说明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但他无法公开反对——因为反对修改,就等于反对太子。这一局,朱标替他挡下了。
而徐达闭门不出——这件事他暂时还看不透。徐达昨日去见李文忠,今日就闭门不出,这两件事之间显然有关联。但徐达是军方元老,他的行为举止不是王锵能左右的,也不是他能打探的。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不要在这种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他把烧尽的纸灰拨散,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雨后的晚霞已经渐渐暗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光,像是一条正在熄灭的炭火。院子里的空气湿润而清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来的晚饭香气。
凤阳·县衙后院·三月十一·夜
安宁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今天傍晚收到的,马皇后的回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只有“安宁吾儿亲启”几个字,字迹端庄温和,一看就是母后亲笔。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马皇后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很稳,跟她的人一样,不急不躁——
“安宁吾儿:
来信收到。雄英发烧的事,我知道了。你说得对,他在宫里的时候很少生病,到了凤阳之后反而接连病了两回。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但你要记住——孩子生病,是常有的事。雄英在宫里的时候很少生病,是因为宫里照顾得太过精细了,冬天怕他冷着,夏天怕他热着,出门怕他摔着,进门怕他磕着,反而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在凤阳,他下地、晒太阳、跑跑跳跳,接触的人和事都比宫里多,身子骨反而会比在宫里的时候更结实。发一次烧,只要退得快,不是什么大事。
你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雄英,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孩子越娇惯,越容易生病。你在凤阳,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就行,不用过分紧张。
母后字。”
安宁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母后说得对——孩子越娇惯,越容易生病。雄英在宫里的时候,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反而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在凤阳,他下地、晒太阳、跑跑跳跳,身子骨反而会比在宫里的时候更结实。发一次烧,只要退得快,就不是什么大事。
她把信收好,站起身,走出房间。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她经过雄英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没有咳嗽,也没有翻来覆去的声音。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推门进去,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京城·皇宫·坤宁宫·三月十二·辰时
一夜过去,雨后的天空格外清透。马皇后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在想雄英的事。
昨天她给安宁写了回信,信上说得轻松,但她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雄英是她的长孙,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会走路会说话开始就一直在她眼皮底下。去年王锵提出要带雄英去凤阳的时候,她虽然嘴上支持,心里其实是担心的。但雄英是皇长孙,是未来的储君,不能一直养在深宫之中,不知道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让他去凤阳,跟着王锵学一些在宫里学不到的东西,对他的将来有好处。
她在想另一件事——雄英的老师是王锵。王锵在凤阳做得很好,把雄英也教得很好,这是事实。但孩子生病这件事,会不会成为某些人用来攻击王锵的借口?如果有人拿雄英在凤阳生病做文章,说王锵照顾不周,那王锵就会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辩解也不是,不辩解也不是。辩解了,显得心虚;不辩解,就等于默认了照顾不周。
她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叫来一个宫女:“备纸笔。”
宫女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了文房四宝。马皇后拿起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她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很稳,但比平时少了几分从容——
“标儿:
雄英前些日子在凤阳发了一场低烧,退得很快,现在已经好了。这事我没有告诉你父皇,你也不要说。孩子在凤阳下地、晒太阳、跑跑跳跳,身子骨反而会比在宫里的时候更结实。发一次烧,只要退得快,不是什么大事。
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如果有人拿雄英在凤阳生病做文章,你要替永宁侯挡一挡。他不是照顾不周,是雄英在凤阳接触的人和事比宫里多,反而更容易锻炼身体。这个道理你我都明白,但有些人未必明白,或者假装不明白。
你心里有数就好。
母后字。”
她写完之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她用火漆封好口,没有盖任何印章,然后叫来一个可靠的宫女,让她送到东宫去,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宫女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马皇后坐在窗下,看着宫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聚焦,像是在透过那些字看着更远的地方。
凤阳·县衙·三月十二·清晨
雨后的凤阳,空气清冽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天空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蒸腾起一层淡淡的水汽,让整个县城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王锵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旧衣裳,蹲在县衙后院那块小菜地边上看了看墒情。地里的水分刚好,不干不涝,他伸手捏了一把土,松开手掌,土团松散适度,既不成块也不散成粉末。这块地去年种了一季土豆,今年打算让它轮休一季,种上荞麦。荞麦生长期短,不挑地,还能改良土壤,秋天收了之后正好翻压做绿肥。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朝前院走去。
上午没有什么紧急的事。他坐在书房里,把张敬之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回信。他先感谢了张敬之的提醒,然后说凤阳这边也确实存在同样的问题,他已经注意到了,正在想办法。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段话:
“关于百姓观望心理一事,下官以为,这不是庐州或凤阳独有的问题,而是多年积弊留下的后遗症。要治好这个后遗症,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靠时间。让新政一年、两年、三年不变,让百姓亲眼看到减下去的税不会涨回去,分到手的田地不会被收走,他们自然会慢慢放下戒心。
在此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多做、少说。让地里的收成替我们说话。”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往庐州。
凤阳·县衙·三月十二·午后
李景隆从河堤上巡查回来了。他今天一个人去的,没有带随从,在堤上走了一个来回,把每一段都仔细看了一遍。他进了书房,把记录本放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侯爷,河堤巡查完了。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上周那场雨之后,水位涨了一些,但离警戒线还远得很。堤身没有裂缝,石料没有松动,三合土也没有剥落。赵大柱今天也带人去看了一遍,跟我说的差不多。”
王锵接过记录本翻了一遍,然后还给他。
李景隆接过记录本,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侯爷,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你说。”
“土豆产量这么高,一亩地能收将近两千斤,比种麦子、种稻谷强了好几倍。那为什么我们不把所有地都种上土豆?为什么还要种麦子、种稻谷?如果全县的地都种土豆,那能收多少粮食?够全县百姓吃好几年吧?”
王锵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因为人不能只吃土豆。”
李景隆愣了一下。
“土豆产量是高,但天天吃土豆,谁也受不了。偶尔吃几顿还行,连续吃一个月,看到土豆就想吐。”王锵放下茶碗,“而且土豆不能久放,存到春天就会发芽,发芽的土豆有毒,不能吃。麦子和稻谷晒干了可以存好几年,只要不受潮、不生虫,存三五年都没有问题。粮食是根本,土豆是补充。有了土豆,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不会饿肚子;但要让百姓真正吃饱饭、吃好饭,还得靠麦子和稻谷。”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们在凤阳种土豆,不是为了用土豆代替粮食,而是为了让百姓在粮食不够吃的时候有东西可以补上。等以后粮食产量也提上来了,地力也养好了,土豆就可以慢慢退回到补充的位置上。主粮是主粮,杂粮是杂粮,不能本末倒置。”
李景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明白了。土豆是救急的,麦子和稻谷才是长久的。”
“对。”
李景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十二·申时
朱标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收到的信——马皇后写来的。信没有通过任何正式渠道,是母后宫里的宫女亲手送到东宫交给他的。
他把信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母后在信中提到的事,他记下了。雄英是皇长孙,也是他的嫡长子。雄英在凤阳跟着王锵学习,他是支持的,也一直在关注着。雄英生病的事,安宁在信里告诉母后,母后又告诉他——这条信息链条是合理的,也是母后信任他的表现。
如果有人拿雄英在凤阳生病做文章,他会替王锵挡一挡。不用公开表态,不需要跟任何人争论,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说一句适当的话——比如,“孩子在凤阳跑跑跳跳,比在宫里的时候结实多了”——就足够了。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引人注意,点到即止最好。
他放下信,继续批阅桌上的奏折。批了几份之后,他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琉璃瓦上,沉默了片刻。北边的战事、户部的章程、凤阳的新政、雄英的健康——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放好,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
凤阳·县衙·三月十二·傍晚
傍晚的时候,朱柏从公学回来了。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去了王锵的书房。
“姐夫,今天下午我跟沈默聊了一会儿。”朱柏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拿着的几页纸放在桌上,“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在庐州府学的时候,曾经跟一个从凤阳回去的学生聊过天。那个学生说,凤阳的摊丁入亩好是好,但他家里还是不敢多种地,怕政策会变。”
王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朱柏,等他继续说下去。
“沈默说,他觉得这不是凤阳独有的问题。他说在庐州也是这样——百姓被盘剥惯了,不相信好事能长久。他在庐州府学的时候,曾经跟几个来府城卖菜的农户聊过天,那些人的说法跟凤阳那个学生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朱柏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认真,“他说,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县衙出告示是不够的,需要有人去村里、去田头,一家一户地跟他们说清楚——政策不会变,让他们放心种地。他还说,如果县衙需要人手,他可以帮忙。”
王锵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几页纸上——那是沈默写的一份建议书,关于如何消除百姓观望心理的具体办法。他伸手拿起来,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建议都有具体的操作步骤,不是空谈。
他放下建议书,说了一句:“这个沈默,能做事。”
朱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张敬之在信里说过同样的话,沈默也说了同样的话——这说明这个问题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不止凤阳有,庐州也有。百姓不相信好事能长久,这是多年被盘剥留下的后遗症。要治好这个后遗症,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时间——让新政一年、两年、三年都不变,他们才会慢慢相信。
他拿起沈默写的那份建议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角,准备明天再细看。
他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银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春天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田野里土豆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声音——那是今年春天种下的希望,正在一步一步地长大。
他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