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的脚步顿了一下,鞋底碾着一块碎石,发出短促的响。他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后面三人立刻止步。
前面就是峡谷入口,两面山壁夹出一条窄道,顶上天光被压成一线灰白。地上的古道已经看不清了,全让枯藤和塌下来的碎石盖住了。空气里那股腐味更重了,像是湿木头烂在土里多年后又被翻出来。
姜璃站在宋慈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手还按在玉佩上。她呼吸放得很轻,但胸口起伏得快。元彪已经把刀抽出来一半,卡在鞘口,左手搭着刀背,眼睛扫着左右高处。龙游不动声色,袖口微微鼓起,千机匣的机关槽已经滑到发射位。
宋慈往前走了三步,停下,低头看脚边。地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横穿古道,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他蹲下,手指贴地摸过去,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缓慢跳动。
“有阵。”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还没启动。”
元彪低声道:“绕?”
“绕不了。”宋慈站起身,“裂痕是活的,我们一偏路线,它就会追着人走。现在退也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雾起来了。
不是从外往里飘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灰白色的,浓得像浆,贴着地面往上涌,几息之间就到了膝盖高度。四周的景物迅速模糊,山壁看不见了,连脚下的路都开始消失。
“闭气!”宋慈猛地喝了一声。
但他自己却吸进了一口。
那一瞬间,肺里像是灌进了冰水。寒意顺着气管往下冲,直抵丹田。他闷哼一声,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靠解剖刀撑住才稳住身体。
旁边的姜璃脸色刷地变白。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双手紧紧抱住胳膊,牙齿打颤。
元彪横刀护前,低吼:“贴壁!靠左!”
四人踉跄着往左侧山壁退。龙游一边退一边甩出三枚哑钉,射向雾中高处。钉尖撞上岩石,发出清脆的“叮”三声,回音在浓雾里荡开,听不出多远。
没人回应。
也没有脚步声。
可他们知道,不止一个人在等。
宋慈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他想开启天眼·入微,试了一下,灵力在经脉里滞涩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金芒,刚闪出来就熄了。他咬牙再试,脑袋突然一阵剧痛,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
“不行。”他低声说,“灵力被锁了。”
姜璃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双臂环膝,指尖发青。她想运功逼寒,可丹田一动,立刻有一股阴气反冲上来,呛得她喉咙发甜。
元彪站在最前,刀横在身前,肩背绷得死紧。他额头渗出血丝,不知是旧伤裂了,还是被阵法压迫所致。他盯着前方雾中,眼睛一眨不眨。
龙游缩在岩凹角落,右手在袖中快速调整千机匣。他发射间隔拉长了,动作也不如之前利落。一枚钉子卡在槽里,他用力一推,才勉强复位。
雾越来越浓。
已经看不到彼此的脸了,只能靠呼吸声辨认位置。
忽然,右侧山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是布料摩擦岩石的声音。
接着,左边也有。
然后是正前方。
三道灰影从雾中跃下,落地无声。他们穿着腐麻长袍,脸上罩着灰骨面具,手里握着短刃,刃口泛着暗绿的光。
尸毒。
宋慈立刻认出来了。那种毒素会侵蚀灵力运转,专破修士根基。陆川尸体上的残留就有这种痕迹。
又两道影子落下。
然后是三道。
一共七人,呈半圆包围之势,缓缓逼近。
元彪怒吼一声,刀光劈出。一道弧形斩击撞上最近的死士,对方不躲不避,硬受一击。刀锋砍在肩甲上,发出金属般的闷响,那人只是晃了晃,短刃顺势递出,直刺姜璃面门。
龙游袖中飞钉射出,带火的钉尖击中死士手腕,火星四溅。那人手一抖,短刃偏了寸许,擦着姜璃耳边钉进岩壁。
姜璃缩得更深,后背紧贴岩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宋慈想冲过去,可刚迈出一步,双腿就像陷进了泥里。他低头一看,地面那道裂痕正在扩大,丝丝黑气从缝隙里钻出来,缠上他的靴底。他用力拔脚,却感觉灵力正从脚心被抽走,速度快得惊人。
“别动!”元彪低吼,“他们在抽我们的灵!”
宋慈咬牙,强行运转灵力,想挣脱束缚。可越是催动,抽离感越强。头痛得像是有人拿锥子在敲他的脑壳。他靠着岩壁慢慢蹲下,右手几乎握不住解剖刀。
龙游接连射出三钉,两枚命中,一枚击中死士胸口,钉尖炸开火团,可那人只是退了半步,面具裂了一道缝,依旧站着不动。
“没用。”龙游声音沙哑,“他们不怕痛。”
元彪一刀横扫,逼退两名死士,可第三名立刻补上空档,短刃划出一道弧线,擦过他左臂。血立刻涌出来,可伤口边缘迅速发黑,那是尸毒入体的征兆。
他闷哼一声,刀势一滞。
姜璃蜷在中间,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想催动玉佩,可每次灵力刚起,就被一股阴寒之气压回去。她只能死死抱着自己,指节发白。
雾中的死士没有急着进攻。他们围着岩凹,缓缓移动,像是在等待什么。每走一步,地下的裂痕就扩展一分,黑气越聚越多。
宋慈靠在岩壁上,额头全是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敌人的节奏。他发现,每当尸毒黑气波动一次,众人丹田就跟着一紧,像是被某种规律牵引着。
这是阵法在呼吸。
它不是一次性发动,而是像心跳一样,一波一波地抽取灵力。每一次波动,都让人衰弱一分。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解剖刀插在身侧,刀柄微微发烫。他右手颤抖,几次想抓,都没能握住。
元彪还在撑。他刀已出鞘,横在胸前,脚下踩着一块突出的岩石,不让敌人靠近姜璃。可他的动作慢了,额角血流进眼睛,也没空擦。
龙游最后一轮机关钉装好了。他没急着打,知道这是最后的火力。他缩在角落,右臂微微发抖,左手按着千机匣的保险栓。
雾中死士停下脚步。
七个人同时抬起手,短刃指向岩凹中心。
地面裂痕猛地扩张,黑气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扭曲的环状屏障,将整个区域彻底封死。
宋慈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下传来。他丹田一空,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直接跪倒在碎石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姜璃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整个人蜷成一团,嘴唇发紫。
元彪单膝跪地,刀拄在地上,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野兽被困时的最后嘶吼。
龙游靠在岩壁上,千机匣垂在身侧,手指无力地搭在扳机上。
雾没散。
阵没破。
敌人没退。
他们被钉死在这片岩凹里,像困在网中的鱼。
宋慈抬起头,透过浓雾,看着那些灰影。他们不动了,也不进攻了,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们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他知道,这不是为了杀他们。
是为了拖。
拖到他们再也动不了,拖到他们灵力枯竭,拖到他们连呼吸都困难。
然后,有人会来收尾。
他靠在岩壁上,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裂也不觉得疼。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盯着雾中死士的移动轨迹,记下他们的步伐频率,记下阵法波动的间隔。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他也得记住。
姜璃靠在旁边,呼吸越来越浅。她的手终于松开了玉佩,垂落在身侧,指尖冰凉。
元彪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龙游闭上了眼睛,头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雾中,七道灰影静静伫立。
地下的裂痕还在缓缓跳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