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她握着他手的时候,心里有过一瞬间的失控。她以为自己能守住那道线——感激归感激,信任却是另一回事。可当他背上被骨钉贯穿,整个人跌进她怀里时,她听见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死了,她会恨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她不该对任何人产生这样的执念。前世她信师尊、信师兄,最后换来的是抽骨放血、魂坠地渊。这一世她步步为营,算尽人心,就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可谢九幽不一样。他总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只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所有锋刃。
她不知道他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在意了。
正想着,怀里的头忽然动了一下。她猛地低头,正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谢九幽醒了。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像是刚从极深的梦里挣脱出来,但很快,目光就锁定了她。他没看四周,也没摸自己的伤,第一句话是:“你还在。”
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
她没答话,只是坐直了些,想抽回肩膀,却被他抬手轻轻按住。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薄茧,扣在她腕子上,力道不大,却让她动不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依旧低,视线却没离开她的脸。
“快天亮了。”她终于开口,语气尽量平静,“你昏了一夜。”
他轻轻“嗯”了一声,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动作牵动肩伤,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出声。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又在半空中停住,收回手,垂在身侧。
“你一直在这里?”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没人守着,万一你死了呢。”她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要是死了,我找谁问账?”
他听了,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牵动伤口,咳了两下,却还是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嗓音沙哑,“我若死了,谁替你挡那一钉?”
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点暗红,像是熬过长夜的人才有的疲惫。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整理裙摆,指尖却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谢九幽慢慢坐直了身体,背靠着玉栏,和她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尺距离。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灰烬,落在他们脚边。远处传来弟子走动的声音,有人小声议论昨夜的骚乱,但没人敢靠近这里。
“花无眠。”他忽然叫她名字,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次都认真。
她没应,也没抬头。
“我原以为,护你一次两次,不过是职责所在。”他望着前方,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后山雷击那次,藏经阁外那次,演武场边上那次……我都告诉自己,我只是路过,顺手而已。”
她手指一僵。
他都知道她记得那些事。
“可昨夜那一瞬,我竟怕了。”他转过头,看着她,“怕闭上眼,就再也见不到你。”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那双眼睛很黑,没有笑意,没有掩饰,只有她从未见过的坦然。
“你守了我一夜。”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她眼下青影,“若非心动,谁肯为一个‘路过之人’耗至此?”
她想躲,可身体僵着,动不了。
“花无眠。”他又叫她,声音更轻,却更清晰,“我不是巧合,也不只是守护。我喜欢你,早已无法自持。”
风停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太直接,把她所有防备都打碎了。她想过他会解释,会辩解,甚至会冷着脸说“我只是奉命行事”。可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我喜欢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她不能信。
她不能这么轻易就被一句话动摇。前世她听过太多甜言蜜语,最后都成了捅向她的刀。玄霄子说“无眠是我最疼爱的弟子”,云澈说“我愿为你赴死”,可他们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谢九幽或许不同,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小心。越是完美的感情,越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缓缓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极轻:“你说你喜欢我……可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要走的路有多险?”
他没立刻回答。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紧抿的唇线。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等她回头看他一眼。
她没有。
“我不需要知道你过去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只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花无眠。她会在别人倒下的时候站起来,会在绝境里画符破局,会撕裙子给我包扎,会守我到天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明明怕死,却敢在叶清欢面前掷簪;她明明多疑,却还是握了我的手。这样的人……我不想错过。”
她指尖微颤。
“你说路险。”他继续说,“那我就陪你一起走。你说前路不明,那我就替你斩开迷雾。你说你不信我……”他声音低下来,“那就让我用时间证明。”
她咬住内唇,压下喉咙里的酸胀。
她不能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重生以来,她把眼泪都藏在心底,化成恨意,化成算计,化成一次次反击的筹码。可此刻,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她不想拒绝他。
可她也不能接受。
她缓缓起身,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没看他,只低声说:“给我些时间……我不能现在答复你。”
说完,她转身走向窗边。
那不是真正的窗,只是主殿外围廊塌了一角,露出半面残墙,墙上有个破洞,透进外面的光。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指抠着墙缝里的碎石,指节泛白。
身后没有动静。
她知道他还在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背上,像是一种无声的等待。她不敢回头,怕一看,就会心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斜照变成正照,广场上的灰烬被风吹散,远处传来钟楼报时的声响。她依旧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身后的玉栏上,谢九幽也始终没动。他坐着,肩伤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可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他没追上来,也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他也愿意等。
风吹起她的披帛,绯色布料轻轻晃动,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她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灵玉簪。簪子颜色很淡,是浅月白,映着日光,几乎透明。
她想起昨夜自己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敢死,我绝不原谅你。”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威胁。
那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在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她不能因为他一句告白就放下戒备,也不能因为一时心动就忘了复仇。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账要算。
可她也不想推开他。
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选择拖延,选择用“时间”当借口,给自己一条缓冲的路。
身后的男人没逼她。
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知道她为何不敢信。所以他不说“我会永远对你好”,不说“我发誓不骗你”,他只说“我喜欢你”,然后安静地坐着,等她回头。
她没回头。
可她也没走。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不动,谁也不语。阳光洒满整个广场,照出他们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几乎要连在一起。
一只鸟飞过屋顶,落在残垣上,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她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手中的碎石。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可以感激他,可以为他守一夜,可以在他昏迷时不离不弃——但她不能盲目信任。
她必须查下去。
可她也不想伤害他。
所以她只能站在原地,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道悬而未决的命题,卡在心动与理智之间。
风又起了。
吹动她的裙角,也吹动他袖口的银线暗纹。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肩伤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站在窗洞前,背影僵直而克制。
他坐在玉栏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