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灯打得陈小满脸上白晃晃一片,她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嘴角拉到固定弧度,露出八颗牙齿。这个表情她练了三个月,对着镜子数秒,不能多不能少。
"今天这款面膜,不买不是姐妹!家人们冲啊,只要99。"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高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去几条,她扫了一眼——"贵了""下次吧""主播长得还行但太吵了"。陈小满假装没看见,继续喊。老板在后台盯着数据,嗓门比她还大:"再大声点!在线人数在掉!"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台词再重复一遍,嗓子突然一阵发紧。昨晚连播了六个小时,喝了两瓶矿泉水,说的话比一周说的都多。她咳了一声,把自己吓到了。
喊完那句"不买不是姐妹"的时候,她自己嘴角抽搐了一下。恶心的。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停在三百多人,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心里叹了口气。三年前刚入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火,三个月就能火,像那些一夜爆红的主播一样。三年了,直播间还是三百人。
弹幕突然开始刷屏。
"别吵了。""主播好吵。""能不能安静点?""我想睡觉。"
她愣了一下,正准备怼回去——你们不想看可以走啊,没人求你们留下——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她的脑子突然"嗡"了一声。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把耳朵贴在她后脑勺上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女人的声音,疲惫得像被水泡透了的纸:"我想睡五分钟。陪床三天了。我妈什么时候能出院。"
陈小满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弹幕,刷"别吵了"的ID叫"医院陪床的燕子",头像是一张空荡荡的病房照片,白色墙壁,蓝色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那条弹幕只有三个字——"太吵了"——和刚才她听见的那段话完全不一样。
但她确实听见了。
她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直播间里三百多人在等她说下一句话,老板在后台敲玻璃提醒她继续,可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医院陪床的燕子。"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麦克风把它放大送了出去。
弹幕停了一下,有人发问号,有人问"怎么了"。陈小满低下头,从那堆面膜里翻出了一款助眠枕——记忆棉的,U型,标签上写着"办公室午睡首选"。她把它举到镜头前,手掌压了压枕面,再松开,印痕慢慢弹回去。
"这位'医院陪床的燕子',"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嗓子眼不再发紧,"这款助眠枕送你了。后台私我地址。你今晚至少能睡四小时。"
弹幕炸了。
"什么情况?""主播怎么知道的?""凭什么送她不送我?""这是剧本吧?""医院陪床是谁?"
陈小满没看弹幕。她盯着镜头,准确来说是盯着镜头后面那个ID背后她看不见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在摸黑走路的时候突然踩到了一块实的地面。
她试着看另一条弹幕。"这枕头有用吗?"发弹幕的人ID叫"失眠的奶爸",头像是一双婴儿的小脚丫。
脑子里又"嗡"了一声。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给老婆买的。她失眠半年了。再不好她就要跟我离婚了。"
陈小满咽了口唾沫。"这位给老婆买枕头的兄弟,"她说,"你老婆失眠半年了是吧?这款是记忆棉的,你试试。半夜她翻身声音会小很多。"
弹幕停滞了三秒。
然后疯了。
"卧槽""他怎么知道的""这绝对不是剧本""主播有特异功能吧""我靠我刚想说我老婆也失眠""医院陪床的燕子出来说句话啊"。
"医院陪床的燕子"发了一条新弹幕,只有五个字:"你怎么知道。"
陈小满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弹幕又开始飘问号。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对着镜头笑,是低下头对着桌子笑,那种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就笑出来的笑:"我听见了。"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直播又播了四十分钟,她把那个助眠枕的链接挂了上去,原本库存只有五个,临时找场控加了五十个,还是卖空了。弹幕一直在刷她"听见"了谁谁谁的需求,她没敢再试。她怕再听见什么。
老板在后台给她发了十七个"在吗",最后一个写的是"你他妈在干嘛"。她没回。
下播之后她瘫在椅子上,脖子后仰,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灯管。直播间的灯还亮着,白花花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感觉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湿透。
然后脑子里"叮"了一声。
那种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金属片。她猛地坐直了。
"共情力1级激活。读心术已绑定。"
她愣住了。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平板的、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像电子词典在念词条:"当前精度:可感知具体需求及时长。代价规则:每使用一次,当日可说话字数减少百分之一。当前剩余字数:9900字。"
陈小满张了张嘴,没出声。她又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气音。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成一团,右边刘海翘起来一撮。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然后开口说:"你好。"
声音还在。她又说:"我叫陈小满。"
两个字加三个字,五个字。她脑子里自动弹出了"剩余9895字"。
她惊恐地捂住嘴。她发现自己刚才在数自己说了几个字。出声之前就数了,像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计算器,每一个音节蹦出来之前它就已经扣掉了额度。
手机锁屏亮了。她低头看,锁屏壁纸是她上周换的,一张夕阳图,天边烧成橘红色。图上面多了一个进度条,细长的一条,从屏幕左边延伸到右边,灰色的底,白色的填充,显示着99%。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对着镜子里的人说:"陈小满,你刚才是不是疯了?"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干。她伸手摸了摸喉咙,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疼——大概是喊太久了,声带在抗议。
直播间的灯终于被场控关了。黑暗里她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慢慢变远,电梯门开了又关。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锁屏上进度条还是99%,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今日话量已用1%"——然后是两条微信消息,一条来自"医院陪床的燕子":谢谢你,枕头地址发你了。另一条来自"失眠的奶爸":兄弟,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老婆哭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哭了。
陈小满把手机举到面前,两条消息来回看了三遍。她不知道怎么回第一条,也不知道怎么回第二条。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收到",发给了燕子,又打了两个字"没事",发给了奶爸。
然后她把手机扣回桌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叮"的声音已经安静了,但她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像一台待机的机器,随时会重新响起来。
9900字。她这辈子说过的话比这多几万倍,从来没觉得不够用。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一个数字,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像口袋里只剩零钱的人第一次算清楚自己还剩多少。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多,直播间只剩她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已经不亮了,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黑沉沉的,只有远几栋写字楼的窗户还亮着几格灯。她站起身,腿麻了,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
手机锁屏上进度条还是99%,那一行小字还在。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推开直播间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着她一个人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明天开播的时候还能不能"听见"别人,也不知道如果再次"听见"了,那些话要扣掉多少字。她只知道今天晚上有一个陪床三天的女人能睡四小时,有一个失眠半年的妻子被一句话戳中了眼泪。
走廊尽头的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陈小满走进去,摁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不认识的ID,头像空白的:"主播,我刚才刷到你的直播,你说你听见了。你能不能听听我?"
她看着那行字,一直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走了出去。
天快亮了。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