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后台比前台乱十倍。线缆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缠在椅子腿上,化妆镜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印着口红印。陈小满坐在角落里补妆,粉扑拍到脸上的时候发现嘴角起皮了,她拿指尖撕了一下,撕下一小块。
场控从门口探进头来,冲她招了招手。
她站起来,绕过三箱没拆封的样品,走进前台。灯已经打好了,手机支架架得笔直,摄像头擦得锃亮。品牌方代表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站在桌子旁边把一箱面膜拆开,一盒一盒码在桌面上。码完十二盒,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陈小满露出一个职业微笑:"今天主推这款,单价399,利润对半分。"
老板周扒皮从后面挤过来,大腹便便,西装扣子绷得像随时会弹出去。他拍了拍陈小满的肩膀,力气大得她身子往下一沉:"小满,今天给我往死里推。晚上请你吃火锅。"
陈小满看了周扒皮一眼,又看了那个黑西装一眼。面膜盒子是白色的,印着法文字母,她一个都不认识。399,比她的月租金还贵一百块。利润对半分,卖一盒她能拿到将近两百块。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点了点头。
开播了。
她对着镜头把面膜盒举起来,拧开盖子,手指蘸了膏体抹在手背上,展示质地、光泽、延展性。这些都是她练过无数遍的动作,闭着眼睛都能做。嘴里说着台词:"家人们看这个质地,润而不腻,秋冬必备,今天直播间专属价399,外面专柜卖599,立省两百块。"
弹幕飘过来:"399?我半个月生活费。""买不起。""太贵了。""主播你抢钱呢。"
她假装没看见,继续抹。手背上的膏体泛着珍珠白的光泽,她翻动手腕展示侧面角度,嘴巴不停:"每天用一次,一个月下来皮肤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对不对?"
弹幕又飘过来:"明天面试,买不起。""太贵了买不起。""下次吧。"
她习惯性地准备接下一句台词,嗓子已经张开了,气顶在声带上面,那句"家人们咬咬牙"已经到了嘴唇边。然后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个声音又来了。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对着她耳朵吹了一口气,然后说话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很轻,在发抖:"明天面试。我脸过敏起皮了。我只剩12块钱。我就想要个遮瑕。"
陈小满的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直播间安静了两秒,弹幕开始飘问号:"主播卡了?""网不好?""说话啊。"
她低头看弹幕。"买不起"这条弹幕的ID叫"过敏也要去面试",头像是一张自拍,年轻女孩的脸,下巴上有一片泛红的印子,很浅,但能看出来。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然后她把面膜盒盖好放回桌上,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一支遮瑕笔。
这支笔是她自己用的,9块9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用了两次觉得颜色太深就扔在抽屉里吃灰。笔帽上落了一层细灰,她拿手指擦了擦,举到镜头前面。
"这款遮瑕,"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没有主播腔,没有尾音上扬,"9块9。适合过敏肌。"
弹幕开始飘问号。
"那位明天面试的姑娘。"她看着镜头,准确地说,是看着镜头后面那个ID,"祝你发光。面试前别用太厚的底妆,这支够了。薄薄涂一层,遮住泛红的地方就行。你皮肤底子挺好的,不涂太多反而好看。"
弹幕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卧槽她怎么知道的?""明天面试?她说谁?""过敏肌?主播开天眼了?""那个ID叫过敏也要去面试啊!""卧槽主播在跟弹幕对话?""这也太神了吧?""她怎么知道人家要面试?"
陈小满把遮瑕笔的购买链接挂了上去。9块9,库存20支。三秒,售罄。后台订单像水龙头拧开了一样往外冒,场控在那头喊"加库存加库存",手忙脚乱地去翻仓库。
陈小满坐在镜头前面,看着满屏飞过的"怎么知道的",手指还握着那支遮瑕笔,笔帽上的灰擦掉了,留下一个干净的凹痕。她自己也懵了。刚才那个"嗡"的一声,还有那个女孩的声音,和上一集一模一样。她说了"明天面试",说了"过敏",可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信息是从哪儿来的。脑子里就是突然多了一段话,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段录音。
老板冲进来了。
周扒皮推开场控,三步跨到镜头旁边,脸涨得通红,啤酒肚顶在桌子边缘,整个人俯下来对着陈小满吼:"你他妈把399的下架卖9块9?你疯了吗!"
陈小满没转头看他。她盯着弹幕。弹幕还在刷,但她看不清那些字了。她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刚才那句话扣掉了多少个字。
她算不出来。
她继续播了半个小时,把剩下的库存全部清掉了,遮瑕笔卖了200多支,9块9的单价堆起来也就两千多块钱。不如一盒399的面膜利润高。但弹幕一直在刷,一直在问,一直在加关注。直播间的人数从三百多涨到了一千多。
周扒皮站在后台,脸黑得像锅底,但没再冲进来。他看见数据了。在线人数翻了四倍,关注涨了五百多。他咬着牙忍住了。
下播后,陈小满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她看了一眼弹幕记录,999+条消息,全是"你怎么知道的"。她没有回。她把椅子转到化妆镜前面,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正常,看不出什么异样。她张开嘴,对着镜子说:"啊——"
声音出来了,但比早上哑了很多。像嗓子里裹了一层砂纸,每出一个音都要磨一下。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今天说了多少字?"然后她把直播回放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倍速播放的时候她眯着眼听自己的声音,又尖又亮的主播腔和后半段突然沉下来的声音,像两个人在说话。她拿着备忘录,一句话一句话地数。说出口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在屏幕上敲一下。
数完了。
9900字整。她知道这个数字。昨天脑子里那个机械声音报过:剩余字数9900字。她今天从头开始,正好说了9900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她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锁屏突然亮了。进度条从99%变成了98%,下面那行小字从"今日话量已用1%"变成了"今日话量已用2%,剩余9800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9800。她从99%用到了98%,从9900说到了9800。她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扣掉了相应的额度,精确到个位数。她想起自己昨天还在想"9900字这辈子说过的话比这多几万倍",今天就已经只剩9800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冲到卫生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脸凑近镜子,大张着嘴说:"啊——"
还是哑的。声带没有破损,医生说过的"用嗓过度多喝热水"她也知道,但这次不一样。她能感觉到那种哑不是疲劳造成的,是空的。像一口井,水位线清清楚楚地往下降了一截。
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落在白瓷盆里。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喉结旁边按下去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以前她没注意过那里。现在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酸,像肌肉被用了太久。
手机在她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条微信新消息,来自"过敏也要去面试":"主播,谢谢你。我明天面试穿了白衬衫,涂了你说的薄薄一层,遮住了。这是我毕业之后第一次面试,我紧张了一晚上。"
陈小满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我刚才说了多少个字?还能说多少个字?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她闭着眼,听见水声哗哗的,脑子里那个机械的、平板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又响了:"警告:当前剩余字数9800字。每日消耗上限不可恢复。请合理使用。"
她睁开眼。镜子里的人满脸水珠,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写了一行字——水汽划开一道清晰的痕迹:"还剩多少。"
然后她用袖子擦掉那行字,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回到直播间收拾东西,把桌上那盒399的面膜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包装很精致,法文字母烫金印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面膜放回桌上,没有带走。
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锁屏上进度条98%,下面那行"今日话量已用2%"像一行小字印在玻璃上面。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下去,那个数字消失了。
可她脑子里还是记得它。
9800。她今天说了9800个字。明天还有9800。后天还有。只要她不再"听见"别人,这些字就是她的。可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抖着说"我就想要个遮瑕"。
她走出写字楼,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她拉上外套拉链,站在马路边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背着帆布包,低着头看手机,包带勒在肩膀上一道深深的印。她没看那个女孩,但她听见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明天面试。希望不要起皮。"
陈小满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刚好抬头看红灯变绿,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下巴上有一片泛红的印子。
她收回视线,跟着人流走过马路。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但她听见了。她没忍住。每听见一次,9800就会变成9700。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能撑多久。
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店员在里面整理货架。她走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店员问"要袋子吗",她张嘴想说"不用",但"不"字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然后她说出了声:"不用。"两个字。她心里默念了一下:9798。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看着马路对面的写字楼。十二楼还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是她的直播间。她忘了关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扒皮发的微信:"明天早上八点开会。你下播后给我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食道里的温度变化,很微弱,但她能感觉到。这让她想起自己还是活的。
不是只有9800个字能证明她活着。
她把水瓶盖拧紧,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在夜里白晃晃的一片。
她没回去关灯。
地铁站入口的风迎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铁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她走下台阶,手机锁屏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没有消息,没有人找她,只是屏幕自己亮了又灭了。进度条还是98%,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灰色的底上面。
她站在月台上等车。广告灯箱里亮着另一款面膜的海报,不是她今天推的那款,是另一个牌子,代言人是她认识的一个主播,比她火得多,直播间动不动三五万人。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两秒,然后地铁进站了,风把她头发吹起来遮住了视线。
车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小孩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膀上。
陈小满低下头,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还剩9800。"她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行:"如果我能选择不听就好了。"然后她删掉了第二行,只留下第一行。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车窗外的广告牌连成一条光带飞速后退。
她的嘴没有动,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所以不扣额度。她在心里说:没事,明天还能说。
列车进了隧道,车窗里映出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像在练习某种她还不熟悉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