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播之前陈小满看了一眼手机锁屏。进度条还是98%，那行小字写着"剩余9800字"。她盯了三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场控从外面探头进来，比了个OK的手势。她回了一个拇指，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咧开嘴："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小满的直播间！"

弹幕稀稀拉拉飘进来几条打招呼的，比昨天好一点，在线人数从三百变成了八百多。她瞄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心里踏实了些，开始介绍今天的货品。护手霜。三支装，29.9包邮。她拧开盖子挤了一坨在手上，揉开，翻来覆去展示手背的光泽度。

弹幕开始多了起来。有人问"主播昨天那个遮瑕还有吗"，有人问"助眠枕还能买吗"，她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搓手。护手霜的香味从指缝里飘出来，甜得有点发腻，像小时候学校门口卖的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草莓糖。

突然弹幕不对劲了。

"装什么圣人。""卖惨博同情。""背后有剧本吧。""昨天那出戏演得真好。"

陈小满皱着眉看了一眼弹幕池。这些消息全是同一个新注册的小号在刷，ID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人形。她本来想忽略，可那些字扎在屏幕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她心里有一丝奇怪的感觉。那些弹幕背后的情绪不是恨，是一种很钝的疼。

她知道自己不该细想。她应该继续介绍护手霜，应该假装没看见，应该对着镜头再挤一坨揉开来笑着说"家人们这个味道你们闻闻"。可她停住了。手里的护手霜管子捏出了凹痕，她感觉到那个小号的主人正在用指甲用力划过某样东西，大概是手机屏幕，从力度上能感觉到，又像是食指指甲刮在薄膜上发出的那种又细又涩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

"凭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压在嗓子眼里，像说话的人正在把声音摁下去不让任何人发现。"她随便说句话就能火。我播了三年。三年。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三。我对着镜头说了多少话，嗓子哑过多少次，头天晚上喝了三包润喉含片第二天起来还是肿的，连水都咽不下去。现在她随便说句话就能火？一个遮瑕笔，几句安慰话，几万人冲进去。凭什么。"

陈小满没动。手里的护手霜管子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膏体从盖子的缝隙里挤出来，沾在她指尖上，黏黏的，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和之前不一样，这次她听见的不只是内容。她能感觉到对方喉头发紧——像手指掐住自己的脖子往下按，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压住。指节攥着手机的力度很大，像要把那层薄薄的金属壳捏变形。尤其是那句"凭什么"的后面，藏着一口气，只呼出了一半，另一半卡在胸腔里，像什么话没说完就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心里的"咯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安静了，像说话的人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硬生生把嘴巴闭上，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又用力吞了一下口水。那个吞咽的声音被她听见了，隔着屏幕、隔着关掉的小号、隔着三面墙和两条走廊。

陈小满认识这个声音。

隔壁直播间。苏琳。比她早入行两年，粉丝基数是她三倍。当初她刚来的时候公司搞新人培训，苏琳带过她一次，教她怎么对着镜头笑不抽筋。苏琳的声音没有现在这么沙哑，两年前她的嗓子还是亮的，脆的，像切开的青苹果，清脆中带着一丝涩。

陈小满把护手霜管子放下了，沾了一手膏体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弹幕还在刷，苏琳的小号还在发消息，但那些文字她已经不看了。

她沉默了三秒。镜头前面三秒的静默在直播里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足够弹幕从问号刷到"主播又卡了"再到"是不是网不好"。然后陈小满笑了一下，对着镜头说："苏琳姐，别刷小号了，累不累？要不你来我直播间坐会儿，我请你喝水。"她停顿了半秒，又加了一句："哭完了再来也行。"

弹幕停了一瞬。然后像开水浇进雪堆里一样炸开了。

"苏琳？隔壁那个苏琳？""卧槽大型抓奸现场。""主播怎么知道的？""小号？苏琳开小号刷她？""信息量太大了我消化一下。""所以昨天那些差评也是她刷的？""陈小满你牛逼。""苏琳姐别哭？？什么情况？"

隔壁直播间一阵忙乱。有人冲进门的声音，有人喊"苏琳姐"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耳声响。然后隔壁安静了。

苏琳下播了。

陈小满这边的弹幕还在疯长，在线人数从八百跳到了两千多，还在往上蹿。评论区已经变成了"现场吃瓜""我录屏了""苏琳姐人呢"。有人@她去隔壁看热闹，她没有理会。她重新拿起那支护手霜，挤了一坨新的在掌心，揉了揉，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护手霜，三支装，29块9包邮，链接在下方一号位。"

弹幕还是刷不停，但她继续介绍护手霜了。

场控从后台小跑过来，弯着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麦克风收进去："小满，我刚听说苏琳背后有MCN。你小心点。他们家挺不好惹的，签约费一年就几百万，你得罪她们……"

陈小满没有转头。她对着镜头又挤了一坨护手霜，两只手来回搓着，掌心发热，草莓糖的甜味第三次从指缝里飘出来。她说："那就让它来。"

场控愣了一下，直起身退了回去。后台安静了。

直播又播了一个半小时。她把库存的护手霜卖完了，又临时加了两款润唇膏，也卖得差不多。在线人数最后稳定在三千多，比她平时多了十倍。但她后半段说话明显变慢了，偶尔会停顿下来看弹幕，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下播的时候她关掉麦克风，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后脑勺撞在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化妆镜里映出她的脸，没有昨天那么白了，但嘴唇比昨天更干，嘴角翘起来的皮还没撕。她摸了摸喉咙。

声带是紧的。像一根琴弦被拧得太紧，随时会崩。

她听见系统提示了。

"共情力3级。"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在她的脑海里，平板的、机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响。"能力升级：可感知情绪色差及说话时身体的细微反应。警告：能力升级，代价加速。当前声音电量剩余百分之九十七。"

她低头看手机锁屏。进度条变成了97%，那行小字更新了："剩余9700字。"昨天还是9800。她用了一次遮瑕笔，看见了那个女孩过敏的脸。今天她用了一次苏琳——不是她主动的，但她用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变成两个小小的白点。

97%。9700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天，如果每天只说话不说话，大概还能撑三个多月。可她现在每一次开口都在消耗，每一次"听见"都在加速。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颈僵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找不到遮挡物。

她问了自己一句，很轻，没有声音，只在心里转了一圈："这个能力，到底能用多久？"

没有人回答。

直播间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又走远了。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上"97%"那个数字被遮住了，可她脑子里还是看见它。

她想起刚才苏琳的声音。指节攥住手机的力度，卡在胸腔里那半口气，最后一声吞咽。那些东西比"听见"更真实，像她站在苏琳旁边亲眼看见她说那些话。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能感知到这些的——昨天还只能听见"我想睡五分钟"，今天已经能感觉到别人喉头的肌肉了。

明天还能听见什么。她不敢想。

她站起来收拾桌面，把那支护手霜塞进包里。盖子已经拧紧了，外面溢出来的膏体被她擦掉了，但管身上还留着一个指印，是她捏出来的凹痕。她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看了一眼锁屏——97%。然后打开微信，找到苏琳的聊天框。

她们上次对话是两年前。苏琳给她发过一段音频，讲怎么控制表情不僵硬。聊天记录往上翻很远才能看到那段音频，中间全是空的。苏琳的头像换过好几次，现在是一张她的侧脸，化着完整的妆，对着镜头浅笑。

陈小满打了几个字："苏琳姐，今天对不起了。"

她看着那行字，又删掉了。

换成了："苏琳姐，你还好吗？"

又删掉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她把聊天框关掉，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背上包走出直播间。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白惨惨的。拐角处她听见隔壁直播间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轻轻的，没有锁门声，像是有人把门带上但没有摁下去。

她没有走过去。

地铁上她靠着车厢壁，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嘴角那层皮已经翘得更高了，她拿指甲撕掉，撕下来一小片，薄薄的，白色半透明，像一张缩小的纸片。她把那片皮贴在手机屏幕上，盯着看了两秒，又撕下来扔了。

锁屏上进度条97%。她今天说了9700个字。但她感觉比昨天更累。因为今天听到的更多。

列车到站了，她站起来往外走。月台上风很大，从隧道深处灌上来带着灰尘味。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子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一条新消息。不是微信，是直播平台的私信。ID叫"苏琳"，头像是那张侧脸。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听见了。"

陈小满站在月台上，看着这四个字。列车在身后开走了，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不知道苏琳是怎么知道"听见"这个词的，也许是猜的，也许是今天她说的那句话太明显了。她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苏琳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空气、隔着墙壁、隔着手机屏幕。她不知道是谁，也不想知道。可她听见了。

她知道97%会变成96%。明天还会再变。后天还会。一直到她数不清为止。

出站口的夜风迎面刮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亮着路灯昏黄的光，她一个人走在上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