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绒服堆在直播间桌角，软蓬蓬的，填满了半个桌面。陈小满对着镜头拆开一件样品的包装袋，拉链拉开又拉上，演示顺滑度。深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内衬是加厚摇粒绒，手按上去有一层软软的阻隔。

"家人们，秋冬必备单品，直播间专属价228，外面商场卖399。库存三十件，手慢无。"

她嘴里念着台词，脑子里却在算另一笔账。228，卖出一件她能分二十多块。三十件全清掉也就六七百。周扒皮昨天拍桌子说"你再乱定价就扣你提成"，今天她就老实了，按照品牌方给的指导价报。嗓子还没完全恢复，早上起来说话的时候第一声是哑的，咳了好几下才清开。

弹幕飘过来一条："有L码吗？"

她习惯性扫了一眼，准备回"有，点进链接看选项"。话到嘴边了，嗓子也张开了，然后"嗡"的一声响起来。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后面的某个位置，不疼，但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压着嗓子说的，像是怕旁边有人听到。尾音往下沉，每个字都含在嘴里没有完全吐出来。"我女儿165。我只有198块。别让她觉得爸爸买不起。"

陈小满的手停在羽绒服的拉链头上。她低头看那条弹幕的ID——"单亲爸爸小刘"，头像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图片。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弹幕还在飘，有人催她介绍下一个款，有人在问尺码表。她把羽绒服重新叠好放在桌边，清了清嗓子，说："这位爸爸，你等一下。"

她翻遍身后的货架。挂着S码、M码、XL码各一件，唯独没有L。那些标签从领口垂下来，白底黑字，她一把把翻过去，手指在布料上蹭过去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场控，"她侧过头喊了一声，"仓库还有L码吗？"

后台传来场控的声音，隔着半堵墙闷闷的："尾货清过了，没有了。"

她对着镜头说："这位爸爸，你等我一下。"话说到一半，嗓子突然卡住了。那一下很短暂，不到半秒，但她能感觉到声带在某个位置打了个结，气流被截断了一瞬。她咳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是温的，滑下去的时候那个"结"好像被冲开了一点。

弹幕有人发"主播嗓子哑了""注意休息啊"。她没看那些，放下水杯站起来往仓库走。

直播间的后门通向仓库。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灰尘味扑过来，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才亮。仓库不大，货架挤挤挨挨排了三排，上面堆着各种颜色各种厚度的箱子、袋子、塑料袋。有些是上季的货没清完，有些是品牌方寄来的样品，有些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在那里的杂物。

她蹲下来翻最下面一排的箱子。箱子码得很乱，最上面的压着下面的，搬开的时候手指会蹭到灰尘。她翻了两箱没有，翻到第三箱的时候，手摸到了一件不一样的东西。布料厚实，滑面，和手边那些薄款的触感完全不同。她拽出来一抖，灰尘扑了满脸。是一件羽绒服。深灰色，L码，吊牌还没拆，但面料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袖口那里尤其明显。她拿手拍了几下，灰在灯光下扬起来，飘散在仓库的空气里。

她抱着那件羽绒服走回直播间，衣服抱在怀里还是凉的。她走到镜头前面把它展开举起，对着那一条弹幕说："L码找到了。送你了。"她把羽绒服的尺码标翻过来对着镜头，"L码，你女儿165对吧？这件她穿刚好。地址后台发我，明天给你寄出去。"

弹幕炸了。

"啥？""主播怎么知道人家女儿165？""剧本吧？""这是怎么猜的？""单亲爸爸小刘你出来说句话。""165？？？她怎么知道的？？？"

"单亲爸爸小刘"过了十几秒才发了一条弹幕。只有一行字，后面跟了一整串流泪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

陈小满把羽绒服放在桌面上，手指在衣领上捋了捋，把吊牌摆正了。她对着镜头说："你刚说的啊。我听见了。"声音很轻，和前面介绍货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没有气口，没有上扬，就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件事实。像是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弹幕更疯了。

"听见了？什么听见？""你刚说啥了你？""直播间里谁也开麦了吗？""我刚才听到有人说了一句'别让她觉得爸爸买不起'。""我也听到了！""我以为是幻听！""所以主播听得到弹幕背后的声音？""我要疯了，这到底是什么直播间。"

她没有解释。弹幕继续刷了一分多钟。她把羽绒服叠好了放在桌角，又拿起桌上的样品开始介绍下一款。但语速明显比刚才慢了，每说几个字就会停下来喝一口水，像嗓子在逐渐锁紧，她要用力才能把下一句话推出来。

后台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周扒皮冲进来，身上的衬衫扣子被他撑得紧绷绷的，从桌子旁边绕到她面前，手掌往桌面上一拍。那声响在直播间里格外清晰，弹幕上一秒还在刷"听见了"，下一秒全变成了问号和"咋了"。周扒皮的脸涨成猪肝色，嘴边的皮肉在抖，像有什么话被堵在里面急着要喷出来："你他妈再白送东西试试！你是做慈善的还是做生意的？昨天遮瑕笔今天羽绒服，你当公司是免费超市？"

陈小满没有看他。她把桌上的样品摆正，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家人们稍等，处理点事情。"说完她关掉了麦克风。

周扒皮还在吼。声音从她耳边刮过去，像一把钝刀，不快但沉重。他说什么她没太听清，大意是提成、成本、利润、不能这么干之类的——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从他入职第一天念叨到现在。

她没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去了后台。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没存过但记得号码的人。

陆衍。供应链那边的，她以前跟他对接过一次。那次是帮公司拿一批货，价格谈了一个多钟头，陆衍从头到尾没笑过，最后成交价比她预期高了两块钱。那次之后她再没联系过他。但她知道他手里有羽绒服的货源，而且质量不错。

电话接通了。"喂，"她说，"陆衍，我是陈小满，之前跟你拿过一次货的。我想问一下你那边还有没有羽绒服，L码的，价格能不能再谈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陆衍的声音传过来，冷的，没有任何起伏："不跟疯子合作。"

挂了。

忙音在耳边响了两声，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已结束。她把手机扔回桌上，屏幕朝上亮着，锁屏上进度条96%，还跳了一下。她没注意。她在翻通讯录找下一个供货商。

陆衍坐在办公室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忙音结束后他把它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00:17。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点开了搜索引擎。

输入框里他敲了三个字："陈小满。"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条视频，封面是她在直播间里举着一支遮瑕笔对着镜头。标题叫《九块九的遮瑕和一百万的心事》。发布者是直播平台的官方号，评论区有三千多条留言。他点了播放。

视频里陈小满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比他刚才电话里听到的更哑，但语调不一样。电话里她是快的、急的、想抓住什么的样子。视频里她是慢的、稳的、好像在看着什么东西往前走。她说了"明天面试"和"过敏"，说了"祝你发光"。他听完一遍，没有停，手指滑到下一个视频。

下一个是助眠枕那场。他看见她对着镜头说"医院陪床的燕子"，声音沉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再下一个。再下一个。窗外的天从暗蓝变成深黑，又从深黑变成那种将亮未亮的灰白。陆衍办公室的灯没有开过，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一明一灭的。

他看到她在仓库角落里拍掉羽绒服上的灰。那件深灰色的衣服在她手里抖开的时候，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飘散成一片细雾。她的动作很轻，怕把衣服拍坏了似的。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往下滑。那个瞬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下滑了。下一个视频，下下一个，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把手机关了。

陈小满在通讯录里翻了六个人，三个没接，两个说没货，一个说"陆衍不做的事我也不做"。她放下手机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桌面，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渗进皮肤里。

锁屏亮了一下。她侧过头去看。进度条96%。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96比97少了一个点，再往下就是95、94、93。她想起系统说的"代价加速"，想起苏琳那天喉咙里卡着的那半口气，想起自己今天说话时越来越频繁的停顿。她不知道还能找到哪个供货商，也不知道下次直播的时候L码羽绒服还能不能再出现，但她知道96%变成了一个值得害怕的数字。

外面周扒皮还在跟场控说什么，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嗡嗡的，听不真切。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仓库里那件羽绒服的灰还留在她的袖口上，一道灰白的印子，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她没有拍掉，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周扒皮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亮了一下又灭了，进度条还是96%。她按了一下电梯按钮，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头顶的灯管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

今天说了多少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再过几天，95也会变成94，然后93、92、91。那个数字降得比她想象中快。像是有人在暗处悄悄地拧紧了某个看不见的阀门。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

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上灯亮起来，一家快餐店的招牌红通通地一闪一闪。她站在路边看着那盏灯出了会儿神，然后低头打开手机，找到陆衍的电话号码，点进去看了一眼通话记录。00:17。她盯着那个数字，拇指在"重拨"键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按下去。锁屏了。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外套上还沾着仓库里那件羽绒服的灰，细碎的白色颗粒在路灯下微微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