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铁匠的村子后,天就开始阴了。
不是慢慢阴的,是——突然。上一刻还有太阳,下一刻云就压下来了,灰蒙蒙的,厚得像棉被。风也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树叶漫天飞舞,像一群受惊的鸟。
黄馨抬头看了看天。
“老公,要下雨了。”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嗯。”
“那怎么办?”
“淋着。”
黄馨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找个地方躲雨’?”
“找个地方躲雨。”
“现在说晚了。”
“那怎么办?”
“淋着。”
黎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黄馨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说‘淋着’的时候,表情像要上战场。”
“下雨天走路,跟上战场有什么区别?都冷,都湿,都想回家。”
“家在哪?”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走吧。”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打在黄馨鼻尖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鼻尖上的水珠,又抬头看天。
“老公。”
“嗯。”
“下雨了。”
“看到了。”
“你不躲?”
“没地方躲。”
“那边有个树。”
“树会漏。”
“漏得少。”
“一样湿。”
“那也比站着强。”
“嗯。”
两人跑到路边的大树下。树叶很密,雨一时半会漏不下来。黄馨靠着树干,喘了口气。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手背上的水珠甩了黎渊一脸。
“对不起!”
“故意的。”
“不是!”
“是。”
“真不是!手滑了!”
“嗯。”
“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说‘嗯’?”
“因为不想拆穿你。”
黄馨又气又笑,锤了他一下。雨越下越大,从树顶漏下来的水珠越来越密。黄馨缩了缩脖子,往黎渊那边靠了靠。黎渊没动,但把外衣脱下来,举过头顶,撑在她头上。
“你不冷?”
“不冷。”
“你衣服湿了。”
“嗯。”
“那你穿上!”
“你淋不到就行。”
黄馨看着他的脸。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过鼻梁,从下巴滴下去。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一只手举着外衣,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黎渊。”
“嗯。”
“你过来一点。”
“干嘛?”
“过来。”
黎渊往她那边挪了一步。黄馨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凉的。她愣了一下。
“你脸是凉的。”
“嗯。”
“你冷。”
“不冷。”
“你骗人。”
“没骗。”
“脸都凉了。”
“风吹的。”
“没风。”
“……雨打的。”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这个人,嘴真硬。”
“嗯。”
“身上也硬。”
“嗯。”
“哪里软?”
“对你。”
黄馨愣了一下,脸红了。幸好雨大,看不出来。
“走吧。”她说。
“去哪?”
“找个真的能躲雨的地方。”
“嗯。”
两人从树下出来,沿着路往前跑。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黄馨一只手挡在额头上,另一只手被黎渊拉着。他的手很热,和她刚才摸到的脸不一样。脸是凉的,手是热的。
“老公,你的手为什么这么热?”
“因为握着你的。”
“我的手是凉的。”
“所以变热了。”
“你的手在暖我的手?”
“嗯。”
“那你的脸呢?谁暖?”
“自己暖。”
“自己怎么暖?”
“想想你。”
黄馨的鼻子酸了。雨水混着眼泪,分不清。
跑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破庙。
不大,就一间,墙是土夯的,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是好的,够两个人蹲。
两人跑进去,黄馨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鞋里全是水,一走就“咕叽咕叽”响。
“老公,我像不像落汤鸡?”
“像。”
“你就不能说‘不像’?”
“不像。”
“你看着我的样子说。”
黎渊看着她。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衣服,湿透的鞋。水珠从她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胸口。
“不像。”
“哪里不像了?”
“鸡没有你好看。”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笑了,笑得蹲在地上,抱着肚子。
“黎渊……你……你从哪学的?”
“没学。”
“那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本来就会。”
“那你平时怎么不说?”
“没机会。”
“现在怎么有机会了?”
“你像落汤鸡的时候。”
黄馨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坐到了地上。地上是湿的,她一屁股坐下去,裤子全湿了。
“啊——凉!”
“起来。”
“不起了。反正都湿了。”
“会感冒。”
“感冒了你治。”
“嗯。”
“你治?你会治?”
“不会。”
“那你说‘嗯’?”
“你让我治,我就治。”
“你怎么治?”
“抱着你。抱着抱着就好了。”
黄馨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眼眶红了。“黎渊。”
“嗯。”
“你过来。”
黎渊走过去,蹲下来。黄馨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老公。”
“嗯。”
“你身上好热。”
“嗯。”
“你平时也这么热吗?”
“平时不觉得。”
“现在呢?”
“你在,就热。”
黄馨闭上眼睛。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打在墙上,打在地上。但她不觉得吵。因为他的心跳声,比雨声大。
过了很久,雨小了。
黄馨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了看外面。
“老公,雨小了。”
“嗯。”
“等停了再走?”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
“还有饼吗?”
黄馨翻包袱。油纸包湿了,但里面的饼还是干的。她拿出来,掰了一半给黎渊。
“吃。”
“你先吃。”
“一人一半。”
黎渊接过饼,咬了一口。黄馨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硬了。”
“嗯。”
“但比昨天的好吃。”
“因为饿了。”
“不是。因为淋了雨。”
黎渊看了她一眼。“淋了雨会变好吃?”
“不会。但淋了雨,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为什么?”
“因为活着。活着吃什么都香。”
黎渊没说话,继续吃饼。
吃完饼,雨停了。太阳从云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得刺眼。黄馨走出破庙,深吸一口气。
“老公,你闻。”
“闻什么?”
“泥土的味道。雨后的泥土,特别好闻。”
黎渊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空气里有水汽,有青草,有泥土,还有——她的味道。
“嗯。”
“好闻吗?”
“好闻。”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不是。”
“那你闻到什么了?”
“你。”
黄馨愣了一下。“我?我什么味道?”
“好闻的味道。”
“具体点。”
“说不出来。”
“那你比一下。像什么?像花?像草?像雨?”
黎渊想了想。“像家。”
黄馨的眼眶红了。“黎渊,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这种话?”
“因为下雨了。”
“下雨怎么了?”
“下雨天,想说。”
黄馨笑了,拉住他的手。“走吧。”
“去哪?”
“往前。”
“好。”
两人踩着湿漉漉的路,继续往前走。身后,破庙在阳光下,像一个刚刚睡醒的老人。屋顶上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黄馨走着走着,突然说:“老公。”
“嗯。”
“你说,雨是什么?”
“水。”
“我是说,雨像什么?”
“像眼泪。”
“谁的眼泪?”
“天的。”
“天为什么哭?”
“因为地上有人在想他们。”
黄馨愣了一下。“你是说,下雨的时候,是天上的人在哭?”
“可能。”
“那他们为什么哭?”
“因为想地上的人。”
“那地上的人呢?”
“也在想他们。”
“所以下雨的时候,是天上和地上的人,同时在想念对方?”
“嗯。”
黄馨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放晴了,蓝蓝的,有几朵白云飘着,像棉花糖。
“老公。”
“嗯。”
“现在没雨了。”
“嗯。”
“他们不想了?”
“想了。但不哭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对方也在想。”
黄馨笑了。“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湿透的衣服,慢慢干了。黄馨的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伸手拨了拨,拨不动。
“老公,我头发打结了。”
“嗯。”
“你帮我解开。”
“不会。”
“你就帮我捋一下。”
黎渊伸手,放在她头顶。不是捋,是——时间停了。黄馨的头发从湿变干,从干变顺。只用了三秒。
黄馨摸了摸头发。“你……你用时间术法帮我干头发?”
“嗯。”
“你就不能用手?”
“手慢。”
“慢一点怎么了?”
“你着急。”
“我不急。”
“你刚才说打结了。”
“那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也要解。”
黄馨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黎渊。”
“嗯。”
“你用时间术法帮我干头发,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想让你舒服。”
黄馨的鼻子一酸。“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烦死了。”
“嗯。”
“但我喜欢。”
“嗯。”
黄馨笑了,拉住他的手。
“走吧。”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破庙越来越远。
但黄馨知道,她会记得这个破庙。
记得这场雨。
记得他用手暖她的手。
记得他用外衣替她挡雨。
记得他用时间术法帮她干头发。
记得他说——“像家。”
这些事,不大。
但她会记很久。
因为是他做的。
因为是对她做的。
因为是她,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