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城之后,路就开始往上走了。
不是慢慢变陡,是一段一段的——平路走一会儿,突然冒出一段石阶。石阶很老,边角磨圆了,缝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黄馨走几步就要扶一下旁边的石头。
“老公。”
“嗯。”
“你说,这山真的是阿丽亚他们族人的老家?”
“可能。”
“那他们为啥选这么高的地方?”
“高,安全。”
“安全啥?”
“敌人爬上来就累了。打不动了。”
黄馨愣了一下,笑了。“也是。爬几百米山,还没到顶就没劲了。你搁山顶等着,一刀一个。”
“嗯。”
“你这人真阴。”
“嗯。”
“我说你阴你还‘嗯’?”
“因为是真的。”
黄馨笑出声,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路越窄。两边树越来越密,阳光透不下来,林子里暗暗的。空气也不对——不是冷,是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喘气都费劲。
“老公。”
“嗯。”
“这地儿不对劲。”
“嗯。”
“有东西?”
“嗯。”
“啥东西?”
“不知道。但它看着咱们。”
黄馨四处看了看,啥也没有。但她信黎渊的感觉。从来没出过错。
又爬了一段,前面出来个平台。不大,站十来个人到头。平台尽头是一扇石门。门是石头砌的,挺大,三米来高。上面刻着画——不是字,是画。一个人,手里举着个圆东西,周围一圈小人,都在拜他。
黄馨凑过去摸了摸。
“老公,这画的啥?”
“人。圆东西。小人。”
“……你能不能说详细点?”
“一个人举着圆东西。小人在拜他。”
“那圆东西是啥?”
“不知道。”
“太阳?”
“可能。”
“月亮?”
“可能。”
“玉佩?”
黎渊看了看她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门上的画。
“可能。”
黄馨低头看玉佩。安安静静的,没发热,没发光。
“没反应。”
“嗯。”
“上次黑塔有反应。”
“嗯。”
“这次没有。”
“嗯。”
“为啥?”
“不一样。”
“哪不一样?”
黎渊想了想。“上次是时间。这次是——”
他停了一下。
“是啥?”
“生命。”
黄馨愣了一下。“你是说,这山里的东西,跟阿丽亚他们族人的力量,是生命?”
“可能。”
“那玉佩咋没反应?它也是生命啊。”
“它睡着了。”
“睡着了?”
“嗯。等你发现它。”
黄馨盯着玉佩看了半天。还是啥也没发生。
“咋发现?”
“用心。”
“我一直在用心啊。”
“再深点。”
黄馨闭上眼睛。
她试着往里探。不是往玉佩里,是往门里。门后面,有东西。很远,很深,像埋在地底下,又像藏在云彩里。不是热,不是冷,是——活的。像心跳,像喘气,像一个人在睡觉。
她睁开眼。
“老公。”
“嗯。”
“门后面有东西。”
“活的?”
“活的。”
“等你?”
“可能。”
“那进去。”
“门咋开?”
“推。”
黄馨伸手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推不动。”
“使劲。”
“使劲了。”
“再使劲。”
黄馨深吸一口气,双手按门上,使劲推——门开了。
不是她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像里面那东西听到她了,醒了。
门后是一条窄道。窄到只能一个人走。两边是石头墙,啥也没有,就是黑乎乎的石头,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黄馨走前面,黎渊跟后面。
“老公。”
“嗯。”
“你觉不觉得这通道像啥?”
“像啥?”
“像嗓子眼儿。”
“谁的?”
“不知道。就是觉得像。”
黎渊没说话。
走了大概一炷香,到头了。出来一个厅,不大,站几十个人。厅中间有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个东西。
不是玉佩。不是水晶。是——
“种子?”黄馨愣了。
拳头大,黑乎乎的,表面有纹路,跟干裂的地似的。但不是死的——她能感觉到。它在喘气。很慢,很轻,像人在睡觉。
“老公。”
“嗯。”
“这是种子?”
“嗯。”
“啥种子?”
“不知道。”
“活的?”
“活的。”
黄馨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
种子裂了。
不是碎了,是——壳裂了。缝里透出绿光。挺亮的,但不刺眼。像春天,像发芽,像刚睡醒。
黄馨的手开始抖。
“老公。”
“嗯。”
“它……”
“它在应你。”
“为啥?”
“因为你也是活的。”
黄馨眼泪掉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啥。就是想哭。不是难过,是——说不清。就是觉得,这破种子,等了挺久的。
“你等了多久?”
种子没回答。但她感觉到了——很久。比一百年久,比一千年久。久到它自己都记不清了。
“等谁呢?”
还是没回答。但她感觉到了——等一个能听见它的人。
黄馨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啥。就是觉得这破种子,挺可怜的。一个人在黑乎乎的地方,待着,待着,待着。没人来。没人看见。没人听见。
“我来了。”她说。
种子亮了。比刚才还亮。绿光从缝里往外涌,整个厅都亮了。
黎渊站她身后,看着,没说话。
然后种子飘起来了。飘到她面前。她伸手,落她手心里。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但它是活的——她感觉到它在喘气,跟着她的节奏,一起一伏。
“老公。”
“嗯。”
“它选我了。”
“嗯。”
“为啥?”
“因为你心软。”
黄馨笑了,擦擦眼泪。“那它以后跟着我?”
“可能。”
“我能种它不?”
“能。”
“种哪?”
“你想种哪?”
黄馨想了想。“种心里头。”
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像心跳。
黄馨笑了。“你喜欢?那就种心里。”
她把种子贴胸口上。种子慢慢进去了——不是钻进去,是——融进去了。她能感觉到它在胸口里头,小小的一点,在跳。
“老公。”
“嗯。”
“它在我身体里头了。”
“疼不?”
“不疼。温乎的。”
“那就行。”
黄馨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吧。”
“不拿了?”
“拿了。”
“拿啥了?”
“种子。”
“种哪了?”
“心里。”
“种完呢?”
“会开花。”
“啥花?”
“不知道。”黄馨笑了,“但肯定好看。”
两人走出通道,走出石门,站平台上。阳光照身上,暖洋洋的。
黄馨低头看胸口。啥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那颗破种子,在她身体里头,喘着气,跳着,等着。
“老公。”
“嗯。”
“你说它啥时候能开花?”
“不知道。”
“你希望是啥花?”
黎渊想了想。“像你的。”
“我像啥花?”
“不知道。但肯定好看。”
黄馨愣一下,笑了。“你学我说话。”
“嗯。”
“学得像不?”
“不像。”
“为啥?”
“你说的好听。”
黄馨笑出声,拉住他手。“走吧,下山。”
“嗯。”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老公。”
“嗯。”
“你说,阿丽亚他们族人,知道这有种子不?”
“可能知道。”
“那他们咋不来拿?”
“拿不着。”
“为啥?”
“种子等人。”
“等谁?”
“等心软的。”
黄馨沉默了一下。“那我是心软的那个?”
“嗯。”
“你咋知道?”
“你连条鱼都不忍心吃。”
黄馨笑了。“也是。”
两人继续下山。
身后,石门慢慢关上了。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关的。像活儿干完了,该歇着了。
黄馨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座山会记住她。
就像她会记住它。
因为她在那里头,找到了一颗种子。
种心里了。
等着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