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比上山快。
黄馨走前面,步子大,鞋底踩石阶上,哒哒哒的。黎渊跟后面,没声儿。这人走路没声儿,跟鬼似的。
“老公。”
“嗯。”
“你说那颗种子,什么时候能发芽?”
“不知道。”
“你猜一下。”
“猜不了。”
“为啥?”
“又不是我种的。”
黄馨回头瞪他一眼。“你帮我种了?”
“种你心里了,我怎么帮?”
“你可以往我心里浇点水。”
“你当你是花?”
“我当你老婆。”
黎渊没接话。黄馨自己笑了。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来。
“老公。”
“嗯。”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抽筋。”
“你每次都说抽筋。”
“因为每次都是抽筋。”
“行吧。抽筋的抽,抽你的抽。”
黎渊没接话。黄馨转回头,继续走。
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不是累了,是路边有东西。
一个人。躺着,蜷着,身上盖着破布,看不出男女。头发打结了,脸上全是泥。脚边有个破碗,碗里啥也没有。
黄馨蹲下来。
“喂。”
没反应。
“喂,还活着吗?”
动了一下。
黄馨伸手,探了探鼻息。活的。
“老公,这人还活着。”
“嗯。”
“怎么办?”
“你说。”
黄馨看了看那人。瘦得皮包骨,胳膊上全是伤,旧的新的叠一起。
“你饿不饿?”
那人没说话。但肚子叫了。
黄馨从包袱里翻出半块饼——昨天剩的,硬的,干巴巴的。掰了一半,塞那人手里。
“吃。”
那人没动。
“不饿?”
还是没动。
“怕我下毒?”黄馨笑了,“我下毒不用这么麻烦。”
她把饼拿回来,咬了一口,又递过去。“没毒。吃吧。”
那人接过饼,啃了一口。啃得很慢,像嚼不动。
黄馨没走,蹲旁边看。
“你叫什么?”
没回答。
“从哪来?”
没回答。
“去哪?”
还是没回答。
黄馨也不问了。就蹲着,看那人吃饼。
黎渊站旁边,没说话,也没催。
饼吃完了。那人抬起头,看了黄馨一眼。眼睛浑浊的,看不清眼神。
“……谢谢。”
“不谢。”黄馨站起来,“前面有个镇子。往南走,半天就到。有吃的,有住的。”
那人没动。
“走不动?”黄馨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碗里。“拿着。到了镇子买碗热汤喝。”
那人看着碗里的钱,没动。
黄馨也不等了,转身走。
黎渊跟上来。
走了几步,黄馨说:“他应该能活。”
“嗯。”
“你都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
“你就这么信我?”
“嗯。”
黄馨笑了。“走吧。”
到山脚的时候,天快黑了。
路边蹲着个人。是个老头,衣服破破烂烂的,脸黑得看不出年纪。脚边放着一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黄馨走过去,蹲下来。
“爷爷,你怎么在这?”
老头抬头看她,眼神浑浊。“等人。”
“等谁?”
“等我儿子。”
“你儿子在哪?”
“不知道。”老头摇头,“走了三年了。说去北边做生意。再也没回来。”
黄馨看了一眼黎渊。黎渊站旁边,面无表情。
“爷爷,你等了三年?”
“嗯。”
“在这等?”
“嗯。”
“风吹雨打的?”
“嗯。”
“你不回家?”
“家?”老头笑了,没牙,嘴巴瘪瘪的,“没家了。老婆死了,儿子走了。就剩我了。”
黄馨没说话。伸手进包袱里摸。摸了半天,啥也没摸到。饼刚才给那人了。
她转头看黎渊。“有吃的吗?”
黎渊从怀里掏出半块饼。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
黄馨接过,递给老头。“爷爷,给你。”
老头接过饼,看了看,又看了看她。“你不吃?”
“我不饿。”
“骗人。你肚子叫了。”
黄馨脸一红。“那……那咱俩一人一半。”
她掰开饼,一半塞老头手里,一半塞自己嘴里。饼硬得硌牙,她嚼了两下,咽了。
老头也嚼,嚼得很慢。
“姑娘,你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黄馨笑了,“就是路过。”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黄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爷爷。”
“嗯。”
“你儿子叫什么?”
“狗剩。”
“……大名呢?”
“王狗剩。”
黄馨闭上眼睛。绿光亮了一下,很淡。她睁开眼。
“他活着。”
老头的眼睛突然亮了。“你……你怎么知道?”
“看到的。”
“他在哪?”
“北边。一个城里。活着。挺好的。”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
黄馨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别在这等了。回去。他回来了,找不到你。”
老头擦了擦眼泪。“他……他真的会回来?”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他。”
老头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三年,终于能哭出来的哭。
黄馨没松手。就蹲着,让他哭。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不哭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姑娘,你叫什么?”
“黄馨。”
“黄馨……”老头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不用记。”黄馨笑了,“路过而已。”
她站起来,转身走。
黎渊跟上来。
“你刚才看到的,是真的?”他问。
“什么?”
“他儿子。”
黄馨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活着?”
“因为他等了三年。”
黎渊没说话。
“他需要个念想。”黄馨说,“真的假的,不重要了。”
黎渊看着她,没说话。
“你这么看我干嘛?”
“没。”
“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人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心软了。”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了。”她说。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出来,路上黑漆漆的。
黄馨走着走着,突然说:“老公。”
“嗯。”
“你说,那个老头,会回家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
“我说了不算。”
“对他算。”
黄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走了一会儿。
“老公。”
“嗯。”
“你说,那个儿子,真的活着吗?”
“不知道。”
“你猜一下。”
黎渊想了想。“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爹在等。”
黄馨没说话了。
月亮出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路上,亮堂堂的。
两人并排走着,影子拖在后面,长长的。
“老公。”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
“前面有镇子。”
“还有多远?”
“半个时辰。”
“那到了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黄馨想了想。“面。热乎的。”
“嗯。”
“你呢?”
“一样。”
“你不是说不饿吗?”
“陪你。”
黄馨笑了,拉住他的手。
两个人走快了。
月亮在前面,挂在树梢上,圆圆的,像个饼。
黄馨抬头看了一眼。
“老公。”
“嗯。”
“你看那月亮。”
“看到了。”
“像不像一个饼?”
“不像。”
“像嘛。”
“不像。”
“那你觉得像什么?”
“月亮。”
“你这人真没意思。”
“嗯。”
黄馨气鼓鼓走前面。黎渊跟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