哺乳到七个多月，赵商女的身子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她带着仔仔四处跑，人倒比怀孕前还瘦，锁骨撑着领口，像两根细柴棍。付云通看着她肩胛骨从衣服下面凸出来，说：“商儿，可以给仔仔转奶粉了。”张爱莲也在一旁搭腔，说这个时候奶粉营养更匀，比母乳经得住。
但她也知道，婴儿断乳，母子是要分隔的。否则孩子一闻到味道就往怀里拱，怎么也断不了。这时候马玉明提了一件事——学姐孙敏的婚礼快到了，他要去。张爱莲正在灶上搅一碗藕粉，听了没回头，只说：“你姐替你去。你留在家里。”她顿了顿，用勺沿磕了磕碗边，“孩子哭得凶，我一个人撑不住。你留下来搭把手。”
马玉明先“啊——”了一声，接着就同意。
夜里，母女俩睡在二楼大卧室里。灯关咯，月光从窗帘缝里头漏进来，照在床尾的被子上，一小条白。
张爱莲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望女儿呢侧脸。
“瘦掉咯，下巴都尖成哪样了。”她说。
赵商女没动，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仔仔睡咯？”
“在阿通那里。晓不得睡没睡着。”
张爱莲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摸自己那件旧棉布睡衣的扣子。
“大姑娘，妈跟你讲个事。”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咋个开口，“这个家，还是得有个女人掌着。你望望阿婆，那么大岁数了，还操心这操心那。直到你回来咯，她心里才算踏实。”
赵商女睁开眼，侧过头望她。
张爱莲没有望她，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的话一直没停：“你才三十一，不算大。经济上不要有压力，我跟你马叔叔这几年攒下的，养几个都够。蓝莓地呢活，我让你马叔叔去雇人干。你只管生，我来给你带大。趁现在再追一个。”
赵商女眼睛都瞪圆了：“再追一个？跟哪个？”
张爱莲也瞪圆了眼睛：“还能有哪个？你难道不是打算跟阿通在一起？你难道不是这么想呢？”
赵商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她不能把付云通的真实情况说出来，绝对不能。
在张爱莲心里，事情很简单：她自己嫁过两回，也安稳下来了。女儿若是二夫命，那就顺天应命。她自己和马玉龙生了马玉明，日子就过的安安稳稳。二婚不是问题，但二婚要有孩子。尤其她们家代代女人掌家，现在也正缺一个女嗣。张爱莲已经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家人从澄江驱车赶回元江寨子，阿婆和张爱莲跪在火塘前，双手合十，求仔仔平安长大。马玉明跪在火塘边看着，觉得这俩祈求的东西，不止这一样。
这次回元江，张爱莲本来计划把付云通留下。但仔仔断奶，哭闹起来，赵商女和付云通又都不在的话，她怕是搞不定仔仔，所以让付云通一起回来。到达寨子的当天晚上，张爱莲把付云通叫到火塘边。
火塘里的柴烧得正旺，映得她脸上呢皱纹忽明忽暗。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说：“阿通，我几个望得出来，比起陈比南，我几个大姑娘是更喜欢你。当初整他们结婚，也是我跟你阿婆临时决定呢。这回要是你们互相欢喜，你们就在一起。现在仔仔也大些了，我来带娃娃。蓝莓地那边我另外再请一个帮手。反正我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照样是带。趁我还不算太老，一股劲带完咯，日后也省事。”
付云通望着火塘里呢火，好久没有动。他张了张嘴，又闭起来咯。火舌舔着柴，发出细碎呢噼啪声。最后他只是讲：“我晓得咯。”
张爱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付云通站起来，走出屋子。寨子里的夜很黑，星星低低地压在山脊上。他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灰的味道。
全家人回元江寨子后，夜里，赵商女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张爱莲觉得她和付云通是一对，也难怪。但就让她想去吧，她懒得解释。她真的想歇几年。但孩子的事，就算她与陈比南和好了，谁能保证生下来是男是女？如果再是一个男孩，自己怎么吃得消。
她翻了个身，想好了：不生了。跟张爱莲说，从族里抱一个也一样。这样大家都省心。
她合上眼睛。夜很深，湖畔一片静谧。
第二天，赵商女拾掇了一下自己，打了车去星汉市参加弟弟学姐孙敏的婚礼。
五月初的星汉，阳光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
赵商女打车到西门宴会厅门口，付了钱，站在台阶上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下面一条深色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生完孩子之后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衣服挂在身上有些空荡。
白慧贞在赵商女旁边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呢糖，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学妹都结婚咯，我还是个老姑娘。”她叹了口气，“真呢到这一步，我干脆死心算咯。你儿子也给我当干儿子，我就不着急了。”
赵商女笑了一下：“给你当干儿子，你要再封个大红包呢嘎。”
“封，足够大呢。”白慧贞说着，又开始剥第二颗。
“你不是要减肥，控糖嘛。”赵商女把她手里呢糖抢下来，“要漂亮，少吃糖。”
“要开心，就吃糖。”白慧贞见到老同学来了，倒像是借糖销愁给老同学看。她嚼着软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宴会厅，然后顿住了。下巴朝过道对面微微一抬：“那个头发泛蓝紫光呢小伙子，你注意到没有？一直在望你。”
赵商女顺着她呢目光瞥了一眼——蓝紫头发、翠绿镜片，穿一件oversize呢条纹衬衫。
“注意到咯。”她笑了笑，“可能觉得我穿得最土嘛。这一屋就我一个人穿针织衫。人家在深圳做时尚杂志编辑呢，我去深圳是逛华强北呢。”
“但是他望呢也太勤了嘛。”白慧贞说。
“是有点怪。”赵商女犹豫了一下，“不过……好像有点眼熟。”
赵商女心里咯噔一下，打开手机里前年拍的结婚照比对，觉得还是有点不一样，这个人比小南瘦多了。
大堂里，婚礼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铺满全场，句句都是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坐在满堂的喜气里，思绪越飘越远。
她回想起她和陈比南的婚礼。当时他们穿着哈尼族的服装，那十几天的相处还是幸福的.......
不。
不行。仔仔是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和付云通没日没夜照顾长大的。陈比南只是……参与了一下而已。她要给爸爸留个香火，要姓赵。怎么可以跟他姓陈？绝对不行。
主持人说：“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掌声响起来，满堂彩。
白慧贞被人招去了别处。
赵商女又想起了张爱莲，她终于体会到母亲的不易。张爱莲当初应该是非常爱赵玉恒的，生下自己是一举得女，阿婆肯定高兴坏了，但张爱莲违背了阿婆的意愿，把自己留给了老赵家，姓了赵。即便张爱莲后来无法忍受矿区的生活离开了，也没有带走她。而自己却以为是张爱莲抛弃了自己，怨恨了她那么多年。想到这里，赵商女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
等她转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角落，那双翠绿色镜片后的眼睛正在收回目光。她心里一动——那个人偏头的角度，像是从右边往左侧看过去，这个动作，和陈比南一模一样。她心中一颤，手指捏着那只糖纸折的小船，指尖用力，小船瘪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