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户外面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浅橘之间的颜色。陈小满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七分。她又翻了回去,把手机举到头顶。锁屏上进度条60%,昨晚连麦之后跳到的数字,一个晚上没有变过。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两道细长的裂缝,一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另一道在窗户旁边打了个弯,像一条画到一半的河流。她看了十几秒,然后坐起来。
开播前她在后台刷手机。热搜前三里挂着一条,标题写着她的名字和昨天那场连麦。她点进去,看到了截图、评论、录屏片段、粉丝做的表情包、路人写的长帖。评论区里有人夸,有人骂,有人吃瓜,有人在问“所以到底有没有剧本”。那些文字她一行行扫过去,没有太认真读,只是确认了那个标题确实挂在那里——她的名字,热搜前三。
她还没退出页面,微信弹出来三条消息。周扒皮:"来我办公室。""现在。""立刻。"
她没有回。把微信后台关了,继续翻了几页评论,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办公室方向走。经过场控工位的时候场控拉了她一下,手心攥着一张纸条,趁旁边没人飞快塞进她口袋里。她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指了指口袋,然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等他走。
陈小满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敲了一下,里面说“进来”。她推门进去,周扒皮坐在桌子后面,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旁边摆着两个咖啡杯,一杯满的,一杯只剩一个浅褐色底。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推到她面前。
纸页在她面前摊开,封面上打印着一行黑体字:“独家经纪代理协议”。她翻了翻,每一页都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页脚编号从1到23,页边距很窄,像是要用最小的空间塞最多的内容进去。她的目光扫过几段——关于分成比例、合作期限、授权范围、排他性条款,那些字她都能看懂,但连在一起读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签了,”周扒皮说,“MCN机构出价五百万签你,我抽三成。”
陈小满的手指停在第四页的中间,那里有一行字被加粗了:“乙方全权委托甲方进行商务接洽、合同签署及一切相关事宜。”她看着那两个字“全权”,觉得像是一根针被包在一团棉絮里,不扎手,但你知道它在那。办公室的空调风口在头顶上方吹着冷风,她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她的读心能力在她盯着那行字的时候亮了。
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她听见了周扒皮脑子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很低,像压着嗓子自言自语:“签了她转手卖给MCN,净赚三百五十万。合同里那个‘全权’就是授权我替她签所有卖身契的。”他还在想,声音里带着一种得意,像算好了一笔账之后发现余额比预期多,“这傻丫头还不知道自己要被卖了。”
陈小满的手指停在合同页面上,指甲陷进纸面。薄薄的复印纸被她掐出了一个弧形的小凹痕,像什么小虫子在纸面上咬了一口。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周扒皮的笑还挂在他脸上,嘴角咧着,眼睛眯着,像一条正在靠近某种猎物的鱼。
“不签。”她说。
周扒皮的笑容僵住了。那层笑像被冻在脸上的面具,五官的位置还在,但里面的温度没了。“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往上提了半个调,像音叉被敲了一下。
陈小满把合同合上,推回去。纸页在桌面上滑过去,边缘擦过周扒皮的手指。“我说不签。”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开,她站直了才继续说,“你想把我卖了赚差价,我听——我看得出来。”她把“听”字咬得很轻,把“看”字咬得重了一点,像在把这两个字放在天平上称了一下。她没有忍住,又补了一句:“合同里‘全权’那两个字,不就是让我闭嘴签卖身契吗?”
周扒皮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红色,不是脸红,是一种从脖子底部涌上来的深红,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炸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桌面的咖啡杯跟着震了一下,杯底在木纹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震起一圈细纹。“你以为你谁?”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粗,“没有公司你什么都不是!滚,现在就滚!”
陈小满没有再看那份合同。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在门框旁边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廊里没有人,工作区那边键盘声没有停,但她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工位后面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没有人说话。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桌面不算乱,鼠标旁边放着充电线,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明天补库存”和“暖宝宝到货”。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把抽屉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润唇膏、半包纸巾、耳机盒、一张皱巴巴的物流单、一个空笔芯。她用几秒的时间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然后她看见了那张纸。第一集的订单打印件,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下角有折痕,上面印着“医院陪床的燕子”和那款助眠枕的信息。那是她开播以来第一次“听见”一个人,第一次把一件东西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口袋深处还有另一张纸条,是场控刚才塞给她的,上面写着“等你回来”。
她把纸箱抱起来的时候发现它比想象中轻,里面只装了一本笔记本和几件零碎的东西。箱子边缘在她小臂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抱着箱子往外走,经过工作区的时候没有人转头看她,没有人说再见,没有人问“你要去哪”。只有键盘声继续响着,像没有发生任何事。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场控从拐角探出身来看了她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了,最后什么也没说。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陈小满走进去,转过身,在门合上之前她看见外面走廊灯还是白晃晃的,拐角那盆绿植叶子耷拉着像是缺水好几天了。
电梯在一楼停下。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松开了在不停地跳。她蹲在路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全是直播间的粉丝群消息,一行叠一行——“你去哪了?”“怎么下播了?”“今天还播吗?”“我们去哪找你?”“别走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看到热搜了,你别被他们欺负了啊。”那些名字她有一部分记得,有一部分陌生,但都在说同一件事——她在哪,他们要去哪找。
她蹲在路沿上打字,手指落进键盘里的速度不太快,每个字都按得很实:“等我找到新地方,会告诉你们的。”打完那行字她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址条。场控塞给她的那张,上面的字迹很用力,一笔一画都压得深,落款是一个字迹端正的“L”。地址栏那一行写着四个字:等你回来。
她看了几秒,然后折回去放进口袋,和那张“医院陪床的燕子”挨在一起。锁屏在她低头的时候亮了一下,进度条55%,比昨天又少了5。她看了一眼,没有点进去确认,也没有把手机翻过去。她就这样让它亮着,把纸箱抱起来,站起来,往地铁口走。
经过保安亭的时候里面的人抬头看她,手里的茶杯端到一半,目光跟着她走了一段。她没有回看。进站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地铁隧道里那种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落在脸侧又滑下去。她刷卡进站,下楼,站在月台最边上等车。
列车进站的声音在铁轨上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什么东西正在加速抵达。车门打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纸箱放在膝盖上。车厢里的灯是冷白色的,映在车窗玻璃上变成一块一块的方形光斑。列车启动之后她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嘴角抿着,但不是很紧,眼睛看着前方又好像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没有想之前的事,没有想之后的事,只是抱着那个纸箱坐着,像在等某一站到了再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锁屏已经熄了。她没有解锁去看进度条。她翻到粉丝列表,手指划了几下。在一长串头像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苏琳,头像还是那张侧脸,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嘴唇还是涂得很重。那个名字旁边的状态栏写着三个字:“休息中。”她没有点进去看更多,只是看了那几个字,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关掉屏幕。
列车进隧道的时候车窗从明亮变成暗的,她自己的脸在玻璃上浮现出来,旁边是另一个人的模糊轮廓,隔了几个座位,在读手机。她闭上眼,感觉到车的晃动,幅度不大,一下一下的,像摇篮。
某一站到了,她睁开眼,看站牌上的名字。不是她要去的那一站。她继续坐着,纸箱还搁在膝上,边角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但没到要挪开的程度。
列车再启动的时候,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嘴唇也没动——就在脑子里面转了一圈:“没事。”
然后列车往下一站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