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洗过太多次，边缘已经发白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照亮了空气中的细尘。陈小满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搁着手机支架、一杯凉透的水、和一摞从纸箱里翻出来的样品。

她把手机架在支架上，调整了两次角度。镜头里能看到她背后的床，被子没有叠，皱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歪着，枕头套的边角露出来一小截。床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两件外套，一件黑色的，一件灰色带帽的，袖子垂下来，像两只摊开的手。她没有收拾它们。开播前五分钟她伸出手把手机屏幕点亮，标题栏里打了七个字："心声杂货铺，只卖你需要的。"

她在桌面上把那两张纸条摆好。一张是订单打印件，"医院陪床的燕子"，边缘已经卷了。另一张是场控塞给她的地址条，"等你回来"，字迹用力，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她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手机支架旁边，白纸黑字在浅色的桌面上很显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条，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移开视线，呼了一口气。

开播了。

刚开始的几分钟和任何一次新开直播间都差不多。在线人数从个位数慢慢往上爬，弹幕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人问"这是哪"，偶尔有人说"刷到了"。她对着镜头笑了笑，没有说太多，只是把桌子上那几款样品摆整齐，手指在包装盒的边缘理顺了一下。然后弹幕里飘过一条："就这？"

就两个字，问号在后面。那种她看过很多次的弹幕，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打量，像是在问"你准备好了吗"也像是在问"你有什么值得我看的"。她正准备开口说话，一句普通的"对对就这"或者"欢迎来看"之类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那条弹幕的背后传来，不是在耳边，是在她头骨内侧的某个位置，像有人在那里轻轻敲了一下玻璃："我失眠半年了。就想睡个好觉。"

陈小满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副眼罩。布面，深灰色，眼罩边缘有一圈绒毛，是她自己用了半年的。带子已经洗得有一点松了，鼻梁的位置有一个浅色的凹痕，是她脸压出来。她把眼罩举到镜头前，在阳光下翻了一下展示正面和背面。哑着嗓子说："这款眼罩，我自用的，送你。"她停了半秒，"半年没睡整觉了是吧？今晚试试。"

弹幕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增长。几十条变成上百条，有人问"什么情况"，有人在发"主播又开始了"，有人在追问"你真的能听见吗"。她看着那些弹幕一条一条滚过去，没有一一回应，但她开始看每一条。嗓子越来越哑，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怕慢了就来不及说完。

"主播你真的被开了吗？""嗯。"

"以后就在这播吗？""目前是。"

"我想要暖宝宝。""有，等下上链接。"

"你嗓子比昨天还哑了。""嗯，说多了。"

那些问题她逐个应对，有时候说完整句，有时候只回一两个字，但每一条她都看了。弹幕越来越多，在线人数也在上涨，她看着右上角的数字从几十跳到几百，又从几百跳到了一千多。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偶尔会眯一下眼，但没有移开视线。其中一条弹幕只有两个字，很短，在弹幕池里一闪而过："在吗。"

她看见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从那条弹幕背后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说话的人刚哭过但还没来得及擦干脸上的痕迹。那个声音没有说别的，就是这两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一只手，不确定这里有没有人能握住它。陈小满没有看那个ID，没有点破，只是对着镜头说："在。"

一个字，很短。她说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

出租屋门口的门铃响了。陈小满偏了一下头看过去。那扇门是深棕色的，上面的漆皮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更浅的木色。门铃又响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放下手机走到门口。门打开的时候，陆衍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一点点乱。他怀里抱着一个纸箱，手臂绷着，指节压在箱子边缘，箱子用透明胶带封了口，封口贴得很整齐，胶带边缘没有卷起来。他把箱子往前递了一下，放在她怀里。箱子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腕往下沉了一截。

"眼罩、暖宝宝、羽绒服，"他说，"第一批。"

陈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箱子，纸箱的表面是棕色的，侧面印着几排规格编码。她的手指在胶带边缘按了一下，感觉里面装的东西透过纸板传来一点硬度。然后陆衍说话了，声音不大，在他这个人的正常音量范围内，和她以前听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一样平，但内容不一样了："我入股。"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把手插回卫衣口袋里，侧过身，像是准备走了。她抱着箱子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过去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背对着她说："等你回来"这个地址是假的。她家的地址我查了好久。"

他继续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陈小满抱着箱子回到桌前，箱子在她怀里硌着胸口，纸箱边缘压出来的棱角有点硬，她没管它。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拉开胶带，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露出来——五盒眼罩，三包暖宝宝，两件L码羽绒服，用透明塑料袋封好的。她把羽绒服从袋子里抽出来抖开。深灰色，和她给"单亲爸爸小刘"寄的那件款式一样，但颜色更新，布料上还有新衣服特有的那种挺括的折痕。

她回到手机前，哑着嗓子说："家人们，货到了。"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几乎只剩下气，但弹幕刷起来了，比刚才更猛——"陆衍是谁""好帅""供货商吗""你朋友？""那个等你回来的人？"她没有回答那些问题，笑着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桌上摆，排整齐，然后对着镜头指了指。嗓子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但她还在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是亮起来的。

下播之后她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瘫到床上。床垫被她摔上去的力道弹了一下，她仰面朝天躺着，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垂在床边。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试了一下有没有声音。几乎没有了，只剩气流穿过声带的时候那一点点轻微的震动，像一张纸被风吹动了一角。她听见系统提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了，那个机械的、平板的声音说："阈值剩余百分之五十。"

她把手机举起来，解锁，锁屏进度条停在了50%，灰色的底纹上面那根白色的进度条只剩下一半，像一根被切了一半的蜡烛。她看着那个数字，然后把手机放下来，对着天花板比了一个"耶"的手势——手指比剪刀的弧度，嘴角弯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我到家了。"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她侧过头去看，是场控发的微信："那个'L'的ID改了。现在叫'已关注'。"

她没有回复。她把微信关掉，翻了翻手机相册。在最前面她找到了那张截图——第一集系统提示的弹出页面，白底黑字，"当前剩余字数：9900字"。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截图下面加了一行字，用的是相册的编辑工具，打字打得很慢，每个字母都按准了再松手："还剩一半。够了。"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整个房间只剩下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带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墙上，斜着拉长成一条淡黄色的纹路。她伸手拉了一下灯绳，头顶那盏三块钱的节能灯泡"咔嗒"一声灭了，黑暗从灯口开始往外蔓延，几秒钟内铺满了整个房间。

她睁开眼睛。黑暗里她看不见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见椅背上搭着的外套，也看不见桌面上那两张纸条。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张了张嘴。上一次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出来。这一次，从喉咙的最深处，压了很久的某个地方，她挤出了一丝声音。极轻的，短促的，只有一个音节："嗯。"那个"嗯"没有经过麦克风，没有传到直播间，没有任何人听见。但她自己听见了。她把手指按在喉咙上，指腹贴着那个位置，感觉到声带在动——很轻的振动，像一根线被拨了一下。

她躺了一会儿。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节奏均匀。她在等什么东西。等一条消息？等一个催播的提醒？等一句"你明天要卖什么"？没有。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没有亮。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从胸腔传上来传到耳朵里，透过床垫传到背上。

做主播三年了。三年。从第一个直播间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开始，她每天晚上下了播都会想同一个问题：明天卖什么。明天上什么品，明天价格怎么报，明天周扒皮会不会嫌她卖得太慢。每一天都在想，每一天睡前脑子里都挂着一句话——明天要卖什么。今天没有了。没有了。那个问题她不用再想了。她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极微的光，是外面路灯照进来的，在地板上落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光，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闭上眼睛。喉咙里还剩一丝余温，像刚喝过温水的杯子。

她侧过头，嘴唇贴着枕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字——"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