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比前几天都大。陈小满裹着毯子坐在折叠椅上，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她把麦克风贴着嘴唇说话，但声音出来的时候还是被削薄了一层，像隔着水听人说话。她试了两次把音量提高，但每提高一次喉咙就紧一分，到第三次的时候她没有再试，只是把麦克风贴近了一些。

弹幕还在滚。今天在线人数破了五万，那条“击溃抄袭”的热搜还在榜上挂着，引来了一大波新观众。她看着屏幕右上角的数字时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惊讶了，只是确认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话。嗓子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里——说多了会哑，但不说的时候也没有变好，像一件用旧的工具，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但还能用。

一条弹幕混在密集的文字里飘过去，她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它，是余光扫到了“求婚”两个字才让她停了一下。那行字写的是：“主播能帮我策划求婚吗？”很普通的一句问话，和直播间里每天出现的“主播能帮我选个礼物吗”“主播能帮我挑个色号吗”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她准备回一句“这不在业务范围”，嘴张开了，气也顶到了声带的位置。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弹幕背后传过来的时候，像有人在她耳边撕一张很薄很韧的纸。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了一点，像有人在匀速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下周第三次化疗。我怕撑不住了。想在她生日那天求个婚，留个念想。”

她把嘴合上了。前几个字她已经说出口了，是一个气音，她没有把后面的字补全。她低头看那条弹幕的ID——那串ID是一串没有规律的字母和数字，头像是空白的灰色人形，和她见过的很多匿名用户一样。她盯着那个灰色人形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你下周化疗对吗？”

弹幕从她面前滚过去的时候，那条她看的弹幕沉默了。五秒之后它回了一行字，问号在末尾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我听见了。”说完她把手机拿起来靠近了一些，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缩短那条弹幕和她的距离。她问：“你女朋友刷我的直播吗？”那条弹幕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她每天都看。她说你是她的精神支柱。”

陈小满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ID。她问了一句普通的、不带任何预设的问题：“她弹幕叫什么？”对方回了一个ID，三个字，她念了一遍，记住了。然后她对场控打了个手势——一个极小的手势，食指和中指交替点了一下桌面——意思是“帮我把这个ID的粉丝数据调出来”。

她没有下播。她继续说了半个小时的话，介绍了两款产品，回答了一些弹幕提问。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个灰色的头像和那个三个字的ID。下播之后她让场控调出了粉丝数据，在后台输入了那三个字。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账号——头像是一对情侣的背影，两人站在某个被晚霞染成橘色的小山坡上，女生靠在男生的左边肩膀上，两人的手垂在身侧，十指交握着。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私信对话框。

她打字：“明天下午三点，能不能来天台一趟？你男朋友有话跟你说。”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十秒，然后对面回了：“他最近状态不好，怎么了？”她把手机拿起来，想了片刻，打了一行字：“来了就知道了。我等你。”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有一点凉。风从她手背上刮过去，她把手缩回毯子底下，关掉后台，锁屏亮了一下——进度条42%。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第二天下午三点，天台的阳光比昨天好，风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陈小满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了天台，把折叠椅搬到了角落的位置，手机支架架在另一个角度，正对着天台中央的空地。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裹着同一件外套，等着。

三点过两分的时候，天台入口的铁门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在风里被吹得有些散，她用一只手拢着头发，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她站在天台中央，环顾了一圈，看见角落里的陈小满时她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按来按去。陈小满没有走过去迎接，她只是对着女孩说了一句：“站那里就行，他会打过来。”

女孩站住了。几秒后她的手机亮了，视频通话的铃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声、两声、三声，她接通了。画面亮起来，那边是一张病床，白色被单、白色墙壁、输液架和输液管，管子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镜头的角度被调整过了，手机大概是被人拿在另一只手里，画面偶尔会微微抖动，像握手机的人手指不太稳。但那张脸是清晰的——一个男人，剃了短发，脸色偏白但精神还算清楚，嘴唇有些干，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是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笑。他看着镜头，又像是看着镜头后面的人。

他说：“嫁给我好吗？”那四个字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天台上没有其他声音。风也在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压住了。女孩蹲了下来，双手握着手机举在面前，她哭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天台上都能听见，那种哭声和她男朋友说话的声音隔着网络交织在一起。直播间同步播放着这个画面，陈小满的手机还在支架上亮着，弹幕在屏幕边缘一浪一浪地滚——“嫁给他”“哭着刷”“我哭了”“怎么会这样”“你男朋友好勇敢”“他说第三次化疗了……”“我看不下去了但我舍不得关”。

陈小满站在天台角落，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屏幕里那张虚弱但微笑着的脸，看着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看着弹幕里的“嫁给他”像浪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她伸出手，对着手机镜头的方向，比了一个口型。嘴唇动了四下，动作很轻，幅度也不大，但她知道那个口型会被收进去。

“祝你们幸福。”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读懂了。

后来那个视频电话挂断了，女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处的白色羽绒服沾了一层灰。她用手拍了拍，对着陈小满的方向微微鞠了一下躬，幅度不大，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身体替她做出来的动作。陈小满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女孩转身走了，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门框旁边停留了一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关上的声音在风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陈小满走回手机支架前，坐回折叠椅上。弹幕还在滚，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条河流过了一个急弯之后流速自然地降了下来。她没有关掉直播，她只是坐在那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她开始收拾桌面——把折叠椅收起来，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把麦克风从领口上摘下来。动作很慢，像在给所有人留一点时间。她退出直播界面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弹幕列表的底部。那里有一行灰色的字：“苏琳 在线”。她停了一下。那行字没有加粗，没有高亮，就是普通的灰色小字，在列表里像无数个ID中的任何一个。但它在那里。从头到尾，它没有发过任何一条弹幕——没有“嫁给他”，没有“哭了”，没有问号，没有点赞。它只是在线。从头到尾。

她把手机锁屏了。屏幕熄灭之前她看见锁屏上的进度条停在了38%，那根白色的线条比昨天又短了一截，短的幅度不大，像一道影子在一天里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她看着那个数字，没有反应。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把折叠椅夹在手臂下，往铁门走去。

走下第一层台阶的时候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个口型她自己能感觉到——她把那句“祝你们幸福”又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继续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熄灭。

她走出楼门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她站在路灯底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进度条38%，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晕。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口袋里那盒润喉糖还在，硬纸盒的边缘硌着她的手指，薄荷的味道在她呼吸之间悄然弥散，凉丝丝的，像风一样穿过她唇齿间每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