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城外三十里,青石渡。
官道在这里断了一截,被一条窄河拦腰切开。
河上架着三块青石板拼成的桥,年头久了,中间那块裂了一道缝,人走上去吱呀作响。
渡口旁有间茶棚,歪歪斜斜地支着几根竹竿,顶上铺的茅草被风吹散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朽木。
韩墨阳到的时候是辰时刚过。
他牵着马在茶棚外站了片刻,把缰绳系在棚边的柳树上,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茶棚里只有两张桌子。
靠门口那张坐了个货郎,面前搁着半碗凉茶和一担子针头线脑,正低头打盹。
另一张空着。
掌柜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在灶台后面慢腾腾地擦一只豁了口的碗。
见韩墨阳进来也不招呼,等他坐定了才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擦那只碗,仿佛那只碗比生意要紧得多。
韩墨阳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桌上。
他不急着开口。
周伯庸给的那卷卷宗他已经翻过七八遍,每一条线索都记得清清楚楚。
七次劫案,三十九条人命,北境十三州连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地官府不敢压,往上报了刑部,刑部往玄极阁递了公文。
照规矩,玄极阁接了案子就该派人去查,可头一个去查的人——刑堂执事孙大勇——在青石渡往北三十里的官道上被人杀了,一刀抹了脖子,干净利落。
案卷里夹着尸检的附图。
刀口细如发丝,从左向右斜切,深度拿捏得极准,只断气管和血管,颈骨上一道浅浅的白痕,像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贴着骨头划过。
韩墨阳对着那图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见过这种刀法。
但又说不上来。
案卷里还写着,孙大勇出事前一天曾往玄极阁传过一封密信。
信中说:查出劫匪非沧澜寨所为,另有隐情,请阁中增援。
次日他就死了。
信的内容从此无人知晓。
周伯庸把这案子交给他,说话时表情很淡:“你不一样。你是弟子,不是执事。他们不一定防你。”
韩墨阳当时没接话。
他懂师父的意思。
玄极阁上下都知道他是周伯庸一手带出来的,知道他是阁中这一辈里功夫最好的,也知道他迟早要进执事堂。
但眼下他还只是个弟子,没有正式的差事衔,不占任何人的位置,自然也就碍不着谁。
“掌柜的,来壶热茶。”
他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
老头终于放下那只碗,拎着一把黑铁壶走过来,往他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了多半碗浑浊的褐色汤水。
碗底沉着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茶叶沫子。
“两文。”
韩墨阳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没急着喝。
他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他皱了下眉,把碗放下了。
“你这茶放着多久了?”
老头已经回到灶台后面,又拿起那只碗继续擦:“上个月泡的。”
韩墨阳看着他。
老头头也不抬:“你自己点的热茶,我还能给你现烧?”
韩墨阳正要说什么,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在渡口边停了。
然后是靴子踩在碎石子上的动静,有人走进来了。
他本能地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那人二十不到的年纪,个头跟他差不多高,裹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腰间斜插一把窄刀,刀鞘是深褐色的老木,上面隐隐刻着什么纹样。
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的风,把棚顶几根松动的茅草吹得簌簌响。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靠门口那张桌子旁边,低头看了眼那个打盹的货郎,货郎没动。
他便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了,把刀搁在手边的桌面上,刀柄朝外。
“一碗凉茶。”
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像是懒得费力气多说话。
老头这回倒是动作快,马上端了碗凉茶过去,搁在桌上就退回了灶台后面。
韩墨阳收回了目光。
他端起自己那碗热茶又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卷卷宗,展开来铺在桌上,假装在看上面的字。
余光一直落在门口那边。
黑衣少年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然后朝灶台那边开口了:“渡口北面三十里,前两天出过事?”
老头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听说。”
“你在这儿开茶棚,南来北往的人多,总该听见什么。”
“老汉耳朵不好使,客官见谅。”
黑衣少年没再问,低头去看桌上的刀鞘。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刀鞘上那道暗纹,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韩墨阳终于想起那道刀口为什么眼熟了。
他在阁中武库里见过一本手抄的刀法残本,署名处被人撕掉了,只留下“秋杀”两个字。
那本残本被归在“杂学·旁门”的架子上,落了很厚的灰。
他有一次打扫武库的时候翻出来看了一眼,里面画了一式刀诀,标注着:“侧刃斜切,气走手少阳,进三退一,势如裂帛。”
旁边还画了个人形,脖颈处标了一道弧线,弧线的角度和深浅,和孙大勇脖子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他看过就放下了。
那本残本里只有两页能看清内容,其余的都霉烂了。
当时只是觉得有趣,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刀诀的注解笔迹和幽影楼某份卷宗里的签名同出一辙。
他是刑堂弟子,每年要帮师父整理案卷,幽影楼的卷宗看过不少。
那本残本上的字,和十七年前一桩旧案卷末的批注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人叫何五更,幽影楼前代杀手,案卷里说他“擅使窄刀,刀出无影”,后来死在一场帮派火并里,尸骨无存。
面前的这个少年,使的是窄刀。
刀鞘上刻着“幽”字。
老头还在擦那只永远擦不完的碗。
茶棚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风从茅草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声。
韩墨阳把卷宗收起来,站起身。
他故意把椅子往后拖了一下,椅腿在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黑衣少年没有抬头。
韩墨阳走到门口,在他那张桌子旁边停了半步:“这位兄台,北面三十里的官道我正好要走,要不要搭个伴?”
黑衣少年终于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韩墨阳看清了他的眼睛。
是很浅的褐色,在暗处显得近乎透明。
那双眼没什么情绪,像水面结了层薄冰,底下是什么看不分明。
“不用。”他说。
“路不熟,怕走错。”
“那就走错了再找回来。”
韩墨阳笑了笑,没再勉强。
他转身走出茶棚,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作响。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人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过前面那道弯,彻底看不见了为止。
他弯下腰拍了拍马的脖子:“走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