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之后天台上的人渐渐散去。风从楼群的间隙穿过来,把桌面上的几张订单纸吹得微微卷起边角,陈小满用手掌按住它们,一张一张叠好。陆衍站在她对面,弯着腰把空纸箱拆开压平,叠成一摞,用胶带捆了一道。他直起身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眼罩和暖宝宝全断货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上游那边刚发消息,涨了三成价,而且至少要等五天。"
陈小满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通讯录里的名字从上到下翻过一遍——她认识的供货商名单不长,总共就十几个人的名字,其中能跟"暖宝宝"和"眼罩"这两个词产生关联的更少。她挑了三个人打了电话,第一个说"下个月再说";第二个说"工厂在搬迁";第三个直接没接。她放下手机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又滑了两下,才把页面退出去了。
陆衍没有催她。他站在旁边,把叠好的纸箱抱起来放到天台角落,然后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没有说"那怎么办"或者"要不要再试试别的渠道",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她抬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楼群之间的天边,太阳正在往下落,把云层染成一片浅浅的橘色。那片橘色照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铁门响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的几张订单纸。陈小满用手掌压住了它们,然后抬头看向门口。一个女人站在那边,穿一件驼色大衣,领子立着,头发比以前短了很多——从原来的齐肩长度剪到了耳下,露出耳垂和下巴的线条。她站在门框里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光线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面容有一瞬间被逆光遮挡,然后她往旁边移了半步,脸落进了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
苏琳。
陈小满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指还压在桌面的订单纸上,隔着纸面能感觉到桌板传来的冰凉触感。她看着苏琳从门口走进来,大衣的下摆随着步子摆动,脚步很稳,没有犹豫。苏琳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和陆衍隔着两个位置站定,把那沓文件放在桌面上。纸页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像一个句号。
"我有供应链。"苏琳说,声音比上次连麦的时候清了一些,像被抽掉了压在后面的某层东西,"工厂直接对接,价格比市场低百分之十五。"
陈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文件。封面是空白牛皮纸,没有印任何字。她抬起目光看着苏琳的脸——眉眼之间还留着半个月前的某种痕迹,但眼眶周围的那一圈暗色已经消退了。她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声音不大,音调也不高:"你想要什么?"
苏琳把手从文件上移开,垂到身侧。她没有犹豫,像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分一杯羹。不多,百分之二十。"
陈小满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苏琳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浮起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的力道翻动了一下,露出背面的颜色。她习惯性地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不用了"——话已经在喉咙里准备好要出来了。但她的读心能力在那个瞬间亮了,比她预想的快,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被风吹开了。
她听见了苏琳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那声音和刚才说话的声音不一样——更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重量:"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想赎罪。我黑过她,现在她火了,我心里堵。"
陈小满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有出来。她把嘴合上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看着苏琳的眼睛。她们对视了五秒左右。那五秒里风从天台一侧吹过来,吹动了苏琳大衣的衣摆,也吹动了桌面上的文件封面。那沓纸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陈小满伸出手,手掌摊开,对着苏琳的方向。她没有去接那沓文件,她的手摊在桌面上面几寸的位置,像是准备握住什么。"百分之二十?"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给你三十。但你要跟我一起播。"
苏琳的表情在那个瞬间没有变,但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肩膀的肌肉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她看着陈小满的那只手,停了一拍,然后问:"为什么?"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是平的,像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想确认一遍的人。
陈小满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苏琳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天台的围栏上。生锈的铁栏杆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暗红色,像一条静止的线横在天空和地面之间。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因为我一个人,说不了那么多话了。"
她说那十一个字的时候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安慰的事实。苏琳没有回应那句话。她把桌面上的文件往陈小满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傍晚的时候陆衍从楼下搬来了一个小的卡式炉,锅是苏琳带来的,不锈钢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垢。火锅底料是陆衍在路口超市买的,麻辣味的,撕开包装的时候红色的油块在塑料纸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水烧开的时候天台上的风已经小了很多,锅里的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裂开,带着麻辣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边——陆衍坐在左边,苏琳坐在右边,陈小满坐在中间。她面前摆着一碗汤,没有调料,没有辣椒,只是清汤。火锅里的菜在沸腾的水里翻滚,苏琳伸筷子夹了一颗鱼丸放进自己碗里,陆衍倒了两杯啤酒,一杯推给苏琳,一杯留在自己手边。他们两个碰了一下杯,玻璃杯沿相接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小满端起自己那碗汤,双手捧着碗身,隔着碗壁能感觉到温热的温度正一点点渗进掌心。她没有喝,只是端着,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对面两个人。
苏琳放下了啤酒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颗咬了一半的鱼丸,然后抬起头来看陈小满,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不大,也不深,但那是陈小满第一次看见她不用"撑"出来的表情。她说:"以后我帮你说话。"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剪短了的头发吹动了几缕,在脸颊旁边轻轻拂过。那五个人字落在桌面上,被火锅的热气裹着,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陈小满端着那碗汤,嘴角动了动,弯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陆衍把啤酒杯放下来,看了她们一眼,然后低头夹了一根青菜放进锅里。筷子尖压了一下,菜叶沉进汤面,几秒后又浮起来,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苏琳拿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又离开。天台上的风已经完全停了,只有火锅的热气还在往上飘,在路灯的光线里变成一缕一缕的白色水雾,升到半空中又散开了。
陈小满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条通道还是紧的,但紧的程度比以前小了一些。她不知道那是汤的温度还是别的东西,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她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边沿摩挲了一下,然后抬头往远处看。远处楼群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一个一个地点亮那些暗下来的小方格,连成一片稀疏而延展的光。
她听见苏琳又倒了一杯啤酒,气泡在玻璃杯里碎裂的声音细碎而密集。陆衍把锅里的菜往她这边推了推,示意她吃。她没有动那盘菜,但她把汤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汤沿着食道一路滑落,在她胸口处聚成一小团温热。那团热意缓缓扩开,像一个被折叠了很久终于展开的东西。
风又吹了一下,这次很小,只够把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牛皮纸封面从文件堆里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陈小满看着那个角慢慢垂平,把汤碗放回桌面上,碗底在桌面磕出极轻的一声。那声轻响被火锅沸腾的咕嘟声盖了过去,没有人在意。但她听见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出声的话——"谢谢。"然后她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火锅炉子上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跳动着,像一个不会被风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