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饭菜依旧是厉沉越一早细细备下的一桌清淡菜式:
冬瓜丸子汤、清炒嫩笋、蒸水蛋,搭配两碟清炒时蔬,蒸紫薯、蜜金橘码在白瓷小盘,摆盘规整,全是贴合白茉菲胃口的口味。
可餐桌间气氛闷得发沉。
上午周明上门撒泼纠缠的画面还堵在白茉心口,那人咄咄逼近、口出恶言的模样挥之不去,哪怕厉沉越当场护她周全,心底那点局促委屈依旧散不开。
她握着竹筷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米饭,每一口都浅尝辄止,桌上菜品几乎没怎么动,瓷碗大半米饭剩在原处,眉眼耷拉着,眼底裹着一层淡淡的倦郁,连平日里爱吃的蜜金橘都没伸手碰。
厉沉越抬眼将她状态尽收眼底。
方才对付闹事商户时那层冷戾早全数敛进骨血,此刻眼底只剩软乎乎的心疼。
他没刻意追问上午那件事,不戳她难堪情绪,只是默默把蒸软的紫薯、鲜香的嫩笋往她碗里轻推,见她依旧提不起兴致,搁下竹筷,指尖轻轻抵着瓷碗边缘,放缓语调轻声提议:
“下午店里所有待做花艺订单我来接手,你在一旁分拣花材搭把手就好。明天新预约的客户我全部电话推掉,关店休息一天。”
白茉菲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关店?那客户预定的高定花束怎么办?”
“我提前挨个致歉,补偿伴手小花束,对方不会为难。”
厉沉越指尖轻轻蹭过她腕间艾草玉绳,语气藏着一点难得的松弛。
“明天带你出去散心,地方离清澜城区远,深山里藏着一挂层叠大瀑布,沿途整条峡谷溪涧,草木密不透风,人迹稀少。山路有点曲折难开,但风景足够美,能安安静静待大半天。”
这话一下戳中白茉菲心底藏了许多年的念想。
从前独居老城六年,她无数次在短视频、图文里刷到这类深山溪瀑秘境,心里一直向往,可独自一个人根本不敢动身。
远距离盘山土路崎岖颠簸,山里无便利店、无救援点,孤身进山风险太大,她只能把念头压在心底,从来没提过半句。
此刻听见有人陪她同去,方才郁结的沉闷瞬间散了大半,眼底漫开细碎光亮,原本低落的眉眼微微扬起,藏不住好奇与期待,声音轻软带着一点雀跃:
“真的可以去吗?那种偏僻深山,路会不会很难走?”
“我提前让人跑过一趟实地勘察,路面情况、停车点位、徒步路线全部摸清,车底盘足够应付盘山碎石路,沿途急弯陡坡我熟,不用担心颠簸危险。当天往返,不用在外留宿。”
厉沉越看她终于有了笑意,唇角也轻轻弯起,眼底温柔盖过平日里深藏的沉郁。
“山里安静,不用应付市井客人,也不用管商圈琐事,只看溪水瀑布。”
白茉菲当即轻轻点头,连日积压的委屈、紧绷全都松了,连方才食欲不振的滞涩感都淡了不少。
午后收拾碗筷、简单小憩半小时,二人一同下到一楼花厅处理订单。
厉沉越动作利落,裁宣纸、捆花、包装礼盒一气呵成,高定芍药、茉莉花束层次扎得规整精致,手上是侍花的温柔,骨子里久居上位的利落藏不住,繁杂订单不消两小时全数完工;
白茉菲在旁分拣残枝、整理打包丝带,两人没有多余沉重话题,只随口聊几句花材养护,一室草木清香冲淡午间压抑。
忙完所有花艺活计,天色渐沉,暮色漫进商圈。
厉沉越照旧进厨房做晚饭,菜式简单清淡,避免吃得过撑影响次日长途行车。
饭后依旧是固定泡脚的细碎烟火流程,温热草药水漫过脚踝,他指尖轻柔揉按她常年冰凉的脚背,全程安静,只偶尔随口聊几句明天进山要留意的小事。
洗漱完毕,两人一同在一楼储物间收拾次日随身物资,没有大包行李,只备短途刚需:
饮水与简餐:
一瓶 2L 矿泉水、一小支电解质水,密封盒分装饭团、卤蛋、几根香蕉、小块黑巧克力,顺带塞一卷可降解垃圾袋;
户外基础用品:
18L 轻便双肩包、两顶宽檐遮阳帽、高倍防晒、驱蚊喷雾、一小包创可贴碘伏片、折叠薄雨衣、两万毫安充电宝,提前存好离线地图;
穿戴工具:
两人各一双防滑徒步鞋,各一件速干替换短袖,一根伸缩登山杖,纸巾湿巾。
仓促收拾时两人一心盼着次日进山散心,疏忽漏了两样关键东西:
一是备用手机信号放大器,二是备用应急手电筒,只靠手机自带光源,深山一旦无信号、天色变暗极易陷入麻烦。
且全程没多备一件厚外套,山区山间昼夜温差极大,午后突降降温也无应对衣物。
白茉菲蹲在纸箱旁分装水果饭团,指尖细细抚平保鲜膜,轻声念叨:
“以前一个人,连近郊小山都不敢去,更别说这种深山峡谷。”
厉沉越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细软发顶,雪松淡冷气息轻轻裹住茉莉浅香,语气低缓温和:
“以后想去任何地方,我都陪你。”
他眼底依旧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厚重执念与庞大势力,可落在她身上的耐心妥帖半分不假,深渊底色永远藏在烟火琐碎之下,不外露半分杀伐。
物资全部规整塞进背包,不用收拾换洗衣物行李箱,说好当日傍晚返程,只轻装简行。
收拾完洗漱上楼休息,一夜睡得安稳,再没有前几晚辗转难眠的惶惑。
次日天刚蒙蒙亮,五点出头厨房便飘出粥香。
厉沉越早起焖小米粥,搭配蒸红薯、水煮蛋,碳水蛋白均衡,长途盘山驾车不容易低血糖。
两人安静吃完早饭,把野汀花舍前后两道玻璃门全部落锁,卷帘门拉下扣好防盗锁,确认冷库电源、花材通风设备调试妥当,才拎上双肩包去往巷口那台哑光低调行政轿车。
出发前厉沉越绕车仔细检查一遍:
轮胎磨损、刹车状态、雨刮、车灯全部确认无误,山路长下坡频繁制动,刹车安全不能马虎。
上车后先把离线山区地图调至首页,导航锁定深山瀑布停车场,全程盘山路,全程限速控制在三十至四十码,长下坡切换低速档位,杜绝空滑行损伤制动,每一处连续急弯提前鸣笛减速,会车主动靠边避让。
驶出平整城区,道路渐渐窄,两侧楼房褪去,连绵青山层层叠叠往视野深处铺展,柏油路慢慢变成混合碎石的盘山道,弯道一个接一个,一侧是山体岩壁,一侧是纵深溪谷,雾气缠绕山腰,空气凉丝丝裹着草木湿气。
白茉菲坐在副驾,车窗半降,山间清风涌进来,连日困在商圈花舍的压抑尽数消散,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峡谷,眼底满是松弛欢喜。
厉沉越单手轻搭方向盘,目光紧盯前路曲折弯道,偶尔侧头看她舒展眉眼,周身平日盘踞的商圈博弈、沉澜荟暗局、整片城西的庞大权力全部暂时隔绝在这片青山之外。
他是手握整片城区产业、深夜赴密会决断万千的 “越哥”,可此刻只是陪她奔赴山野、避开所有纷扰的同行人。
人间烟火遮不住心底深渊,可在她面前,他愿意暂时把所有阴翳敛入群山深处,只留一路清风,一谷溪瀑,专属于两人的半日闲散安宁。
轿车顺着蜿蜒山路,往深山层叠飞瀑的方向平稳前行,前路草木幽深,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远处隐约流淌的溪水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