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起来。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把卷宗重新摸出来卷好塞进怀中,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那个少年在茶棚里打听孙大勇出事的事。
他是幽影楼的人。
幽影楼的人在查孙大勇的死因。
不对。
幽影楼的人是去杀人的。
他们在茶棚里碰见,纯属巧合。
还是有人在茶棚里等他?
他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
前面就是孙大勇出事的地方。
他得赶在那个黑衣少年追上来之前把现场再看一遍。
三十里路,快马跑了一炷香的工夫。
官道两侧是成片的荒田,秋收过了,秸秆枯黄地铺在地里,风一吹沙沙作响。
路右边有棵老槐树,树冠极大,枝叶把半条路都遮在阴影里。
树下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被人反复踩过。
韩墨阳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树底下。
他蹲下来,仔细看地面。
土是干的,但看得出有些地方有碾压的痕迹,该是孙大勇的尸体被发现后官府来人抬走时留下的。
他伸手拨开表层的浮土,下面露出几道浅浅的划痕。
刀痕。
刀刃在地上拖了一下,方向是东南向西北,和卷宗里画的致命伤是同一个走向。
他直起身,抬头看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满是虫蛀的孔洞。
他把手按在树干上,忽然感觉到指腹底下有一个极细微的凸起。
他低头细看,树皮深处刻着两个字。
很小,几乎被裂纹吞没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左边一个“七”。
右边一个“九”。
这是什么意思?他皱着眉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官道上传来一个脚步声。
不是马蹄声。
是人走路的声音,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在地上几乎没声,只带起一点枯叶的碎裂响动。
韩墨阳没有回头。
他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若无其事地转身,看见那个黑衣少年正站在三丈之外看着他。
少年手里没有拿刀。
刀还在鞘里斜挂在腰间,但他的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你找到什么了?”少年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清晰得很。
“你呢?”韩墨阳反问,“你一路跟着我,找到什么了?”
“我没跟着你。”
“那你走得挺快。”
“我抄的近路。”
两个人隔着三丈距离对望。
风把老槐树的枯叶吹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
韩墨阳注意到少年的靴边沾着红色的黏土,和他脚下官道的灰白色碎石完全不同。
那红色黏土该是附近什么地方才有的。
他快速想了一下方位——西边三里外有个废弃的窑厂,以前烧砖用的,那边的土就是红的。
这人从西边来的。
他先去窑厂看过,才折回官道。
“你倒是不怕我。”少年忽然说了一句。
“你也没拔刀。”韩墨阳道。
“拔不拔刀看心情。”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少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还行。”
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
韩墨阳也把袖中一直扣着的那枚玄铁镖又滑回了暗袋。
两个人之间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一瞬。
“你也是来查这案子的?”韩墨阳主动开口。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路过。”
韩墨阳看着他的眼睛:“路过的人在茶棚里打听死了人的事?”
少年没答话。
他走上前几步,经过韩墨阳身边,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地,又抬头看了看树干,然后他的目光在树干上那两个字的位置停住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朝西边那条岔路走了。
“喂。”韩墨阳叫住他。
少年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叫韩墨阳。玄极阁弟子。”
少年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宋葛。”
然后他沿着那条岔路走了,几步就没入了半人高的枯草丛里,再看不见人影。
韩墨阳站在原地,把那两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宋葛。
他好像在哪听过。
或者说,在阁里某份卷宗上见过这个名字。
但是他一时间想不起来细节,只记得那卷宗是幽影楼的弟子名录,每年阁里都会从千机坊买一份更新,上面列着一串名字和绰号。
宋葛,好像排在中段,旁边有个批注,他扫过一眼就没记住。
他翻身上马。
该去陈州城里了。
那儿有孙大勇住过的客栈,有他查案时接触过的人,还有他死前最后见过的那个同僚。
那些人的嘴,总比官道上的尘土要容易撬开。
……
陈州城不大,南北三条街,东西两条,城门口一棵大柳树,树底下永远是几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是画在地上的,棋子是捡来的石子。
韩墨阳进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牵着马从南门进去,沿着主街走了半条,看见了卷宗里写的那家客栈。
“平安客栈”四个字的招牌被风刮歪了,金字脱落了一半,只剩“平”和“客”还能认出来。
客栈门脸窄窄的,夹在两家铺子中间,要不是门口拴着一匹驮货的骡子,看着跟住人的民宅差不多。
他栓好马推门进去。
堂屋不大,摆着四五张油乎乎的方桌,角落里坐了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正捏着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柜台后面站着个矮胖的掌柜,手里拨着一把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住店?”
“打听个人。”韩墨阳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孙大勇的画像——其实是他自己照着卷宗里描述画的,眉目粗犷,颧骨很高,左眉尾有道疤——摊在柜台上,“这个人,前些日子是不是住你这儿?”
掌柜的伸头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变了。
他拨算盘的手停住了,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这位客官……”他压低了声音,“您是官府的人?”
“不是。我是他师弟,来看他生前住过的房间。”
掌柜的擦了把汗:“那间房……这两天也有人来看过。”
韩墨阳心里一动:“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黑衣裳,瘦高个,腰里别着把刀。前天来的,问了跟您一样的话,也说要看看那间房。我……我就让他上去了。”
韩墨阳没说话。
宋葛前天就到了,比他早两天。
他来陈州查什么?他的目标也是孙大勇的案子?
还是说他在找别的东西,只是顺路看了那间房?
“那间房现在还有人住吗?”
掌柜的摇头:“没有了。出过那种事,谁敢住。”
“钥匙给我。”
掌柜的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二楼最里头那间,靠楼梯口的别进,那间住着个疯婆子,见了生人就挠。”
韩墨阳接过钥匙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二楼走廊很窄,两边加起来一共五扇门。
最里面那扇门关着,门框边贴着半张泛黄的符纸,不知是谁贴的。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簧咔嗒一声弹开,门吱呀呀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