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乱。
被子胡乱堆在床上,枕头掉在地上,桌上摊着两本账册和一副笔墨。
靠窗的椅子翻倒了,一只鞋在床底下露着半边。
这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有一个被翻找过的现场,但显然孙大勇死前还住在这里时就是这副模样,之后官府的人来封锁了房间,再没人动过。
他走进去,先看了窗户。
窗朝北开,正对着后面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排屋子的后墙。
窗栓是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
孙大勇的伤口在后颈,凶手是在他身后下的手,那要么是熟人在房间里趁其不备出的刀,要么是有人从窗外翻进来背后袭击。
他检查了窗台。
木头的表面刷着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上有几道浅印子,像是靴尖蹭过的。
印子很新,漆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发白的新木茬。
有人翻过这扇窗。
韩墨阳蹲下来看那印子的形状和大小。
靴尖窄而尖,不是官靴,也不是寻常布鞋,倒像是……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什么东西摔碎了,瓷片迸溅的清脆声响。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嘶叫声,跟着是掌柜的连声告饶。
韩墨阳快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堂屋中间,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把桌上的碗碟往地上扫,掌柜的躲在一旁不敢上前,那个角落里喝酒的灰袍男人也站起来了,皱着眉看向这边。
那女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赤着脚,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她一边摔东西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什么,韩墨阳听了几句,只大概捕捉到几个词:“夜里……刀……别问我……我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掌柜说的那个疯婆子。
她住的房间就在孙大勇隔壁。
他下了楼,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没有走近。
那女人看见他了,忽然不闹了。
她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然后她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蜷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夜里有人敲门……开了门没人……后来……后来就有刀……”
掌柜的在旁边跺脚:“祖宗您别说了,别说了!上回您说这些把官差招来了还不够嘛!”
韩墨阳走过去,蹲在女人面前。
他没有伸手碰她,只是放轻了声音:“大娘,您说夜里有人敲门。是住这里的时候敲的,还是前些天?”
女人从膝盖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
那只眼白多黑少,瞳孔散得厉害。
她抽了抽鼻子,含含糊糊道:“前些天……那个大个子住的时候……有人夜里敲他的门……我听见的……”
“敲门的是谁?您看见了?”
“没看见……门开了,没人……大个子骂了一句……然后关门了……”她忽然打了个哆嗦,猛地抬起头,“后来又敲了一次!这次……这次他开门了……我在门缝里看见有影子……然后我就不敢看了……”
“是几号的事?”
“不知道……不记得了……天冷……风大……后来白天他就没回来过了……”
韩墨阳站起身。
他的脑子里把时间线理了一遍。
孙大勇传回阁里的那封密信写于九月十二,信中说“查出劫匪非沧澜寨所为,另有隐情”。
次日,九月十三,他被杀在青石渡北三十里的老槐树下。
头天夜里有人两次敲他的门,一次开门不见人,一次开门看见影子。
那影子是来警告他的,还是来踩点的?
他又想到老槐树上的那两个字。
“七”“九”。
如果那不是乱刻的记号,而是某个日期或编号的残片呢?九月十三,孙大勇出事。
九月十二,他传出密信。
在九月十二到十三之间的那个夜里,有人去敲了他的门。
忽然,他的思绪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了。
“问完了?”
韩墨阳回头。
宋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栈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正看着他。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跟踪我?”韩墨阳直起身。
“我先来的。”宋葛淡淡道,“钥匙我前天就还了,你拿的那把是我还回去的。”
“那你来第二次做什么?”
宋葛没回答。
他朝那个蜷在墙角的疯女人扬了扬下巴:“她跟你说夜里敲门的事?”
“你前天就知道了?”
“知道。但我来找的不是这个。”
韩墨阳盯着他。
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宋葛是幽影楼的,幽影楼接的单子是“阻玄极阁追查此案”,那他应该做的是阻拦自己才对。
可他除了在茶棚碰了一面,在官道上照了个面之外,一次手都没出过。
他甚至还比自己早到了陈州,提前探了一遍现场。
“你到底想干什么?”韩墨阳直接问了。
宋葛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同于冰面的神色,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他说:“这案子不是沧澜寨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
“你替谁查的?”
宋葛闭了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空抛了过来。
韩墨阳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片边角发黑的纸片,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潦草的字。
字迹很急,有些地方被污渍糊了,但还能辨出一部分:
“……劫银非劫财,意在栽赃。北境十三州,七州有沧澜寨分支水路,若坐实此案,沧澜寨必遭各州官府联合清剿。届时水路一断,北境粮道……有人要动孟沧澜……”
后面的字被水渍浸透了,看不清。
韩墨阳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
“这是从哪来的?”
“孙大勇身上掉出来的。官府的人收尸的时候没看见,落树根底下了。”
“你怎么捡到的?”
“我那天晚上就在那棵树上。”宋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韩墨阳看着他。
树上。
孙大勇被杀的那个夜里,宋葛在树上。
所以他亲眼看见了凶手?那凶手是谁?
“你看见了?”
“看见了。”
“谁?”
宋葛动了动嘴唇,那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何五更。”
韩墨阳怔住了。
何五更。
那个十七年前就死在帮派火并里的前代杀手,幽影楼的人。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能,何五更十七年前就死了。”
宋葛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死的是替身。他十七年前假死脱身,替了另一个人在火并里被剁成肉泥,自己换了张脸,这些年一直在给千机坊做事。”
韩墨阳站在客栈的堂屋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千机坊。
幽影楼前代杀手假死投靠千机坊。
沧澜寨被栽赃。
北境粮道。
有人要动孟沧澜。
这案子的水面底下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宋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