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葛把目光转向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街上的铺子开始一盏一盏地点灯,橘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谁给楼里下的单子。”他说,“他们让我来阻你查案,可没说案子是谁做的。我查着查着发现何五更还活着,查着查着发现他替千机坊干活,再往下查就有人想杀我了。”
他回过头来,嘴角动了动:“你说我该不该弄清楚?”
韩墨阳把纸片折好塞进怀里。
他知道宋葛为什么来找他了。
宋葛在幽影楼的单子和他自己的目的冲突了。
楼里让他阻止查案,他自己想查到底,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明面上的,玄极阁的,能名正言顺查案的人。
“你想让我继续查下去,把后面的人揪出来。”
“对。”
“那你楼里的任务怎么办?”
宋葛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习惯性的动作,嘴角一勾就收回去了:“我先把任务拖一拖。你这边查出结果了,我的任务自然就完成了。”
“如果查出来的结果是你楼里的人呢?”
宋葛沉默了几息:“那就正好。”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道:“你还欠我一件事。我给了你那张纸,你查到什么得告诉我一声。后天子时,陈州城隍庙。你不来,我就当你查不出来了。”
然后他踏出门去,没入暮色里。
韩墨阳站在客栈堂屋里,听见外面街上的市井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他:“客官……您还住不住?”
韩墨阳把钥匙搁在柜台上:“不住了。你刚才说,那个疯婆子的房间隔壁是孙大勇的。那她住的那间,以前是谁的?”
掌柜的愣了一下:“以前……以前没人住啊。那间房锁了好几年了,前阵子孙差官来了说想多要一间放东西,我才把锁打开让他看了一眼,他看完说不用了,我就又锁上了。再后来……后来那个疯婆子不知道怎么的半夜就进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在里面睡着,怎么赶都赶不走……”
韩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孙大勇住店期间打开过隔壁那扇门。
然后他出事了。
然后一个疯子住进了那间房。
“那间房的钥匙呢?”
掌柜的又翻了翻抽屉,摸出另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这把……本来丢了,前两天清理后院才从泥里刨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掉的……”
韩墨阳接过钥匙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孙大勇那间房的隔壁,门框上的符纸更旧,发黄卷边,边角还破了几个洞。
他把钥匙插进去,锈得差点拧不动,使了好大劲才把锁捅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又潮又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青苔。
靠墙有一张床板,光秃秃的,连褥子都没铺。
窗子关着,糊窗的纸破了大半,夜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残纸啪嗒啪嗒响。
他走了进去。
房间里确实什么都没留下,但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青砖表面有几道很浅的拖痕,像是有重物被从窗边拖向门口。
拖痕的宽度很窄,大约两指,留下的痕迹是灰白色的粉尘,在青砖上格外显眼。
他沾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像石灰。
石灰。
有人在这房间里运过什么重东西,沾着石灰。
什么东西会沾石灰?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孙大勇打开这间房不是为了放东西,而是为了找东西呢?
他查案查到一半,发现了什么线索指向这间房,所以他让掌柜打开了门。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或者说他找到了不该找到的东西,然后有人把他灭了口。
孙大勇查的案子是劫案。
劫案涉及银车。
银车运的是银子,银子不会沾石灰。
但银车押运的箱子如果被调过包呢?
装石灰的箱子冒充银车,真的银子被中途换走,那是内鬼干的。
而石灰箱子要藏在哪?
他抬头看了看房间的墙壁。
北墙和东墙的墙角线不齐,像是后来砌出来的。
他走过去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咚咚的,空的。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墙里确实有空间。
但他没带工具,徒手破不开。
他记住了这面墙的位置,退了出来,重新锁好门。
下楼的时候他看了眼柜台上的漏刻。
戌时三刻。
离后天子时还有一天多,他得在天亮之前找到能破墙的工具。
或者找个信得过的人帮忙。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茶棚里那个掌柜。
他当时就觉得那老头不简单,一个在官道边上开茶棚的花甲老人,面对幽影楼的杀手和玄极阁的弟子问话,从头到尾面不改色。
而且宋葛去查案的时候没避开他,说明他要么是无关紧要的,要么就是宋葛知道他的底细。
那老头给他的那碗茶,当时他没喝。
现在想想,那碗浑浊的褐色汤水里的霉味,也许根本不是茶坏了。
他重新系好马缰,出了陈州城,沿着官道往回走。
……
夜风吹得路两旁的荒草伏倒又起来,像一片起伏的暗海。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白晃晃的,照得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青石渡的茶棚在夜里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一团卧在路旁。
韩墨阳下了马,走过去推了推棚子外面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棚子里一片漆黑,灶台底下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还在微微发亮。
他摸到灶台边上,蹲下来往余烬里看了看,灰烬底下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焦黑的边缘。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一角往外抽——是一张烧了大半的纸,边角焦脆,簌簌地往下掉黑灰。
能看清的部分只有一行字:“……墙内之物取走即焚,勿留痕迹。”
落款是一枚印章的残痕,只能看清一个“千”字。
千机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