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镜子是圆形的，边缘有一圈银色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塑料。陈小满站在镜子前面，正对着自己的脸，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镜面上那道斜斜的裂纹。她张开嘴，声带的位置动了，气流从胸腔里升上来穿过喉咙的时候，只带出了一小段气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呼了一口气。她合上嘴，又试了一次，这次更差，连气音都没有了，只剩嘴唇的形状在镜子里动了一下。她用指腹按着喉咙，能感觉到声带在试图震颤，像一条被压住的琴弦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能被听见的声音。
门开了。苏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个白色的纸盒，表面没有任何标志，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边缘有些磨损，像被打开过又重新封上的。她把纸盒放在桌上，手指在盒面上按了一下，说："电子喉。用了还能撑一阵。"陈小满转过身来看那个盒子，然后走近坐下，打开纸盒。里面躺着一只灰色的设备，大小和她拇指差不多，边缘有一圈橡胶圈，泛着亚光的光泽。她拿起来，重量比预想中轻，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空壳。她研究了两分钟，把它贴到喉咙外侧，然后用手指按了一下机身侧面的圆钮，嘴巴张开，气流从肺里推上来，经过声带振动了一次——这次响了起来。
响起来的是一声"喂"，机械的、扁平的电子音。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在电量不足时发出的声音，被压扁了、拉长了，再从金属网里挤出来。她听见那个音从设备的小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嘴角动了之后那个弧度就留在了那里。然后她笑完了，手指还握着那只灰色的外壳，塑料壳贴在她掌心，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热了一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在刚才的弧度上，但她的眼睛变了一下。因为她发现——那是别人的声音。不是她的。那声"喂"是设备内置的合成音频库里的声音，和她无关，和她的声带无关，和她的喉咙也没有关系。那是别人的声音，她只是借来用了一下。
她愣了一瞬，没有把那台设备拿下来。苏琳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天台的布置和昨天一样。折叠椅、手机支架、桌面上几件样品。但陈小满坐到镜头前面的时候，领口上多了一个灰色的小圆片，连接着一根极细的线，线的另一端贴在她的喉咙侧面。她伸手调试了一下设备的位置，确认它对准了声带方向，然后对着镜头张嘴，按下了机身上的按钮。电子音响了起来，扁扁的，像被压扁的纸盒里发出的声音。那一声"大家好"拖长了两拍——机械的拟人模式在处理词语时比预想中更慢，她刚按下按键时吐出的声波还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录音带的结尾处用力拉了一下磁带。"大家好"三个字连在一起，第一个"大"字上扬，第二个"家"字处于中位，最后一个"好"字被她按住的时长拖成了两拍，落在空气里机械地回响着。弹幕安静了一拍，然后像被点燃了一样炸开："什么鬼声音""AI换人了吗""主播你这是啥""笑死我了""机器人带货""电子音带货你认真的吗""像导航在说话"。她看了一眼那些弹幕，然后打字："AI主播上线。今天的货全是智能推荐。"
弹幕更疯了，有人开始刷"给AI主播冲业绩"，有人在问"能不能把声音调成温柔的"，有人在发"让AI说'亲'字"。她配合着打了几行字回复弹幕，每一条回复都让弹幕的欢乐指数再攀高一层。销量数字在那段时间里刷得特别快——从开播时的几百件到几千件，再到破纪录的一个峰值。右上角的订单数在持续攀高，评论区被刷成同一句话的重复。"给AI主播冲业绩"那行字反复出现，像一面看不到尽头的旗在屏幕中央持续展开。她坐在镜头前面，手指保持着按钮的节奏，嘴角弯着。电子音从她喉咙侧面的设备里流出来，代替她的声带完成了所有话。
下播的时候她关掉设备。灰色的圆片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点发热，像是被电信号烤过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温意。她把它从领口拆下来，放在桌面上。周围瞬间安静了。天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风停了，远处的街道也安静下来，连手机本身似乎也被按下了静音键，没有通知音，没有键盘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在鼻腔里进出。她张嘴想说"结束了"，嘴角动了，但声带没有反应。她又张嘴试了一次，还是没有。整条声带像被从中央切断，上方和下方完全断开了连接。她抬起手捂住了耳朵，指尖压着耳廓的时候她以为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但那里也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血液流动时那种极轻微的簌簌声。她像被隔绝在了一个完全无声的箱子里，箱子壁是软的，压着她的肩膀和后背，把她和外面所有声音隔开了。
她听见脚步声了。脚步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一种从地面传来的振动——铁门开了又关上，有人从门口走过来，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频率波动。她看着地面，看着那双鞋在自己面前停下来。然后一双手从她的视野边缘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指。那双手掌是干燥的，指腹的温度比她手背的皮肤高出一些，像刚捏过温热的东西。她张开手指，掌心朝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移动——没有声音，只有触感从皮肤传进脑子里，像在用指尖临摹字的轮廓。那根手指在她掌心画完第一笔的时候，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字了。一横、一竖、一个钩、一个弯折、然后是一个开口的字形。她看着那个轮廓在掌心成像的过程中感觉到那根手指的动作缓慢而确定，每一个笔画都落在准确的位置上。
然后她的手指也动了，收拢了五指，在那只手的掌心里回握了一下。她把手翻过来，在他的掌心上慢慢地写了几个字："别说话，陪我坐会儿。"那六个字在她掌心里留下一道热热的感觉，她写完之后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他的另一只手也没有松开，她还记得自己刚才写字时他掌心里那道纹路的位置——很深的一条，从拇指根部斜着穿过整个掌心。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节挨着指节。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从她肩膀旁边绕过去，吹动了桌面上那只灰色电子喉的边缘。她看见它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了。
她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侧过头去看，屏幕中央显示着系统提示的剩余字数——"剩余19%"。那行字没有停留太久，亮了几秒就熄灭了，像一块普通的光斑收缩成点，沉入黑暗。她看见了，但她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是贴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些笔画。她没有想要拿手机，也没有想要说话，也没有想要打开设备把那行字读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等风过去。风还在吹，但很轻，轻到只够把桌面上那张订单纸的边缘掀起一个角度又放回去，如此反复。她看着那张纸，风每掀起它一次她就多看它一眼。然后风停了，那张纸落回桌面没有再动。她的另一只手的指尖沿着那道纹路的方向慢慢摩挲过去，像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沿着它留下的痕迹找到曾经流过的水。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知道自己还会用那台灰色的设备说话。还会让电子音代替她的声带完成明天的直播。但她现在不想知道那些事情。她只是坐在这里，感受着一只温暖的手掌包裹着自己整只手的触感。电子喉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件穿过了就被放到一边的衣服。风最后一次吹过来，把它轻轻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一面黑色的标签上印着的白色小字："型号：V-7"，以及一行更小的序列号。她看见了那些字但没有读它们。
她只是和另一只手的温度待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