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把那张残纸小心地折好收起来。
茶棚老板是千机坊的人。
他在这个渡口开了不知多少年茶棚,表面上卖茶水,实际上替千机坊看这条官道。
孙大勇从陈州查到线索往北走,在青石渡落脚,喝了碗茶。
然后他死了。
那碗茶里有什么?
他在灶台旁边又翻了翻,除了这张烧剩下的纸什么也没找到。
正要起身,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袖中的玄铁镖已经扣在了指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说:“别动手,是我。”
韩墨阳听出了声音,但没有放下镖:“宋葛,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韩墨阳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腰间的刀。
“我刚才在陈州城外碰到一个人。”宋葛说,“一个骑马往北去的,蒙着脸,身上带着很浓的石灰味。我跟着他到了官道上,看他进了这个茶棚。我就没再跟了。”
“你看见他进去了?”
“看见了。”
“人还在里面吗?”
宋葛摇了摇头:“他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出来,往北走了。他走后我才靠近,然后你就来了。”
韩墨阳把那张残纸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宋葛接过来借着月光扫了一眼,皱了皱眉:“千机坊?”
“茶棚老板是千机坊的人。他已经跑了。我猜那个骑马的人就是来给他送信的,通知他撤。或者取什么东西走。”
宋葛把纸还给他:“你说你查到了什么?”
韩墨阳把在客栈里发现的事简略说了。
房间的夹墙,石灰拖痕,孙大勇开过隔壁的门,那间房里可能藏着什么。
宋葛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说:“何五更替千机坊做事。千机坊在陈州的眼线撤了。这案子的水到底有多深?”
“你怕了?”
宋葛看了他一眼:“我要是怕就不会来找你。”
韩墨阳把那张残纸又看了一遍。
纸的边角烧得参差不齐,但火是人为灭的,不是为了烧干净,而是为了烧掉一半留下另一半给人看。
这像是故意留的线索。
但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他还不确定宋葛到底值不值得全信。
“你后天子时还去城隍庙吗?”他问。
“去。”
“那到时候见。”
宋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这次他走得很慢,沿着官道往南,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进了夜色里。
韩墨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茶棚里外又搜了一遍,确认再没有遗漏,然后翻身上马往北折返。
他回到陈州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城门关了。
他把马寄存在城外一户农家,自己从北面城墙一处矮塌处翻了进去,落地的位置离平安客栈只隔一条街。
客栈后巷很窄,两侧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天上的月光遮得只剩一线。
他贴着墙根走到客栈后墙,辨认了一下窗户的位置。
二楼左手第二扇就是那间夹墙房。
他抬头看了看,窗子关着,糊窗纸破了。
他攀着墙上的砖缝往上爬,动作很轻,衣料磨在粗砖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翻进窗户落地的时候,青砖地面的凉意隔着靴底透上来。
他摸黑走到那面墙前,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匕,沿着墙角线慢慢撬。
砖缝里填的是黄泥,年深日久已经干裂了,匕首一捅就碎,簌簌往下掉渣。
他撬开了两块砖。
一股陈腐的气味从墙洞里涌出来。
他把手探进去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棱角分明,外面裹着粗布。
他把它慢慢拖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是一只铸铁的小匣子,一尺见方,上头挂着一把锈锁。
他没急着撬锁,先把砖块塞回去,把撬痕用脚底抹平,然后带着匣子翻窗出去,沿着原路下了墙。
平安客栈斜对面有一家打烊的饭铺,门前有块青石台阶,他就坐在那上面,把匣子放在膝盖上,用匕首去撬锁。
锈锁很脆,一刀就崩开了。
他掀开匣盖,里面塞着一沓纸。
最上面一张是北境十三州的水路图,图上有七处用朱砂圈了红圈,每处旁边都标着日期和数字。
日期从今年七月开始到九月,数字从一到七。
他数了数,七个红圈,对应的正是七次劫案。
但劫案发生的地方图上标的不一样。
官报上说劫案分布在各州官道上,可这张图上标的全在水路沿线。
有一个地方甚至紧挨着沧澜寨的一处分舵。
他翻出第二张。
是账目,密密麻麻列着银两数字和经手人姓名,经手人那一栏全是化名,看不出是谁。
但最后一笔银子的去处写了个地名:“陈州东门张记粮铺”。
第三张纸叠得四四方方,打开的瞬间韩墨阳的手一紧。
那是一份委任令的草稿,抬头写着“玄极阁执事堂”,底下是空白的人名栏,正文内容却已经写全了。
大意是:着令此人接管北境剿匪事务,整合各州府兵力,对沧澜寨实行水路封锁,限期三月肃清匪患。
下面有阁主秦重山的印模,红色的印泥已经干了,印文是反的,像是从某份原件上拓下来的。
韩墨阳盯着那份委任令看了很久。
秦重山的阁主印只有一份,由阁主本人亲自保管,从不外借。
这份草稿要么是从阁主书房里流出来的,要么就是有人仿了印模。
千机坊能弄到阁主印的仿模。
千机坊在替某个幕后之人运作,想把沧澜寨从江湖上抹掉。
他把所有纸重新塞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起身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开门的声音,回头看见饭铺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围裙的胖子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谁啊?大半夜的坐我家门口……”
韩墨阳把匣子夹在腋下,快步走了。
身后传来胖子骂骂咧咧关门的声音。
他出了巷口,拐上主街,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去哪,就看见前面街角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灰布衫,花白头发,正是茶棚掌柜。
老头笑呵呵地看着他,手里拎着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小伙子,动作挺快。”
韩墨阳站住了。
他手里攥着铁匣子,玄铁镖在袖中蓄势待发。
“你还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老头把包袱换了个手拎,“有样东西忘拿了。”
“什么东西?”
老头没答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腋下的匣子上停了停:“哦,你找到了啊。”
“你知道这匣子在哪?”
“知道。我就是放进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