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陈小满坐在那把已经坐了大半年的椅子上，面前的平板支架着，屏幕上正播放着手语教学视频。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穿深色衣服的老师抬起右手，拇指弯曲两次，一次、两次，然后放下手。她学着那个动作，伸出右手，拇指弯下去——第一次弯的角度不够，像关节卡住了，她重新伸直了手指，又弯了一次。这次弯到位了，但手腕的位置不太对，她皱着眉看屏幕里的示范，又看自己映在平板黑屏上的倒影，然后把视频倒回去重新放了一遍。第十遍的时候她的动作终于像样了，拇指弯曲的弧度、手腕翻转的角度、放下时的节奏，都和在屏幕里看到的那个形状逐渐接近。她对着镜子练了十遍，镜子里的人做着同一个动作，嘴角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后收起平板，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天台直播的时候苏琳坐在镜头前面，她的声音平缓而有力，正把一款护手霜的介绍读完。陈小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膝上放着那块白板，手指搭在板面上。她的目光扫过弹幕，却没有主动去拿那块板子。她知道自己的部分快到了。苏琳说完护手霜的最后一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向旁边偏了一下身，把正中央的位置让出来。苏琳退后半步，把手机的角度调整好，然后站在镜头边缘。陈小满站起来，走到折叠椅前面坐下。
她没有拿起白板。她放下白板，让它靠在桌角。然后她抬起右手，拇指弯曲两下——第一个弯，停顿，第二个弯。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和她练习最后一遍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手指在空气中留下两道流畅的弧线，然后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看着镜头。弹幕停了一瞬，然后开始涌入："主播在干嘛？""这是什么手势？""她是不是在比划什么？""怎么没写字？""你们谁看懂了吗？"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密集而急切，像一群屏住呼吸的人，在等待一个解释。
陈小满偏了一下头，看向苏琳。苏琳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弹幕里出现了一条新消息，是苏琳替她打的："她在跟你们说谢谢。"陈小满看到那条消息从屏幕上方滚过，瞳孔里映着那行字的轮廓，像一片叶子的形状在水面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走。她没有再做别的动作，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弯着。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弹幕开始变了。先是一个人发了一句"我也学了一个"，后面跟了一个手语动作的文字描述，分号后面连接着另一个动作说明，像是刚从搜索页面复制下来的教程文本，那些字在屏幕上方滚动时，带来一丝生疏而认真的温度。然后第二个人说"我刚搜了手语教程"，第三个人说"谢谢是这样比吗"，后面跟了一段文字描述，用分号分隔了两个动作步骤。第四个人只发了两个字："我学会了。"她看着那些字从屏幕上滚过，像一页正在被传阅的书，每一个人读完之后把它转交给下一个人，传递的速度越来越快，上面写着不同人的字迹和标注，相同之处是那五个字本身。
她没有再去拿白板。她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从一处到另一处，像蔓延的水痕一样扩展，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某样东西的存在。风从她身侧吹过，头发被吹动了几缕，她没有去拨。
下播之后她关上手机，把白板收好，走下天台。经过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门口贴着一张海报，白底黑字，标题加粗："手语培训班招生——零基础入门，每周两节课，欢迎大家报名。"她站在海报前面看完了那几行字，然后推开了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想报手语班。"前台女孩点了一下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填一下基本信息就行。"她坐下来填表，填到一半的时候，她翻到了前一页。
签到簿上，上一页最后一行，有一个名字。笔迹端正，一横一竖都很稳，最后一笔收尾处微微向上提了一下。陆衍。日期是三天前。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表格，站起来。她没有继续填。
走廊拐角的墙面是米白色的，墙角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通风口的风里微微晃动。她站在那盆绿萝旁边，等了五分钟。教室的门开了，陆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教材，封面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大字："手语入门教程。"他低着头翻书页，没有看她。她从他侧面走过来，把那页签到簿举到他面前。那页纸被撕下来了，边缘还有锯齿状的撕痕，上面他的名字在倒数第一行。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上，然后他的身体停住了。他的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边缘开始泛出颜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再到耳尖，像有某种极快的潮流正沿着毛细血管向表层迫近。
他抬眼看了她，又低下头。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你学多久了？"他的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伸出手拿过手机，删掉了那行字，手指在屏幕键盘上点了几下，把手机递回来。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刚到。"她把手机接过来，在屏幕下方补了一行字，然后递回去。他低头看，那行字是："骗子。"
他没有再回答。她看着他耳朵上的颜色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手里拿着那本天蓝色的教材，书页边缘有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封面右下角有一道细小的折痕，像是被握过很多次。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在页面上方停顿了一下，指向一个手语动作的插图——右手拇指弯曲两下，和她在平板上练过很多遍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做出那个动作来回应她。他的动作和她一样，拇指弯曲的弧度刚好到位，手腕翻转的角度接近她练了十遍之后才找到的那个位置。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把那本书合上。他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已经被看过了。
她看着那个动作完成了。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她外套的下摆。她没有再掏出手机。他也没有再解释什么。他把教材夹在手臂下，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停了半拍，没有回头，重新迈开脚步。她的手指还握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在亮着。
她站在那里，走廊尽头的风还在吹，吹动了那盆绿萝的叶子。她翻出手机解锁，看了一眼锁屏上没有显示任何系统消息。她又点亮屏幕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没有进度条，没有倒计时，没有那个曾经占据了她屏幕很小一块区域的东西。她重新锁屏，把手机放回外套侧袋里，那本蓝色的教材封面上《手语入门教程》几个字在她视野里停留了一下。窗外有一株不知名的树，叶子正在风里一片接一片地松开枝头，被风托着向远处漂去。她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手机边缘的弧度，她没有再把它拿出来。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的右手拇指轻轻弯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动作的意义，像一句无人听见的话，被收进了一个比声音更安静的空间里，继续存在着。她走过转角，走廊尽头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门框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