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灌进地窖口,像刀子刮脸。龙允第一个爬上去,右肩的伤口被石沿蹭了一下,血又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滴,在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没管,单膝跪在破席上,耳朵贴地听动静。远处有马蹄声,闷着,像是裹了布,但频率不对——不是巡夜的差役,那是轻功踩瓦的声音。
苏清漪抱着萧承胤紧跟着上来,孩子还在睡,小脸贴她胸口,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她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另一只手撑地,膝盖发软,咬牙才没栽倒。刚才那一段窄沟,她几乎是拖着身子爬完的,指甲翻了,指尖全是黑泥。
“走不动也得走。”龙允低声道,嗓音比刚才更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他们封了排水道。”
他话音刚落,身后“咚”一声闷响,像是石板被人从外面盖上了。紧接着,另一头也传来同样的声音。两声之间隔了三息,不多不少,正好卡住这段通道的两个出口。
有人在逐段排查。
龙允眯眼看向地窖角落那道斜坡——那是通向地面的唯一路。坡顶是半塌的米仓后墙,裂了条缝,勉强能钻出去。但现在,那缝隙外透进来的天光,忽然被遮住了。
一片黑影压过。
接着是火把的光,晃了一下。
“在下面!”上面有人喊,“堵住!别让他们溜了!”
龙允翻身就起,双刀已经握在手里。他一步跨到苏清漪跟前,伸手把她拽起来:“抱紧孩子,出不去就趴我背上。”
苏清漪没说话,只是把萧承胤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抓着他衣角。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也不是怕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龙允的脸——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铁,可左脸那片龙鳞疤却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痛。
“你撑得住?”她问。
“废话。”龙允冷笑一声,抬脚踹开一堆烂木箱,露出底下一条更窄的暗渠入口,“这才是他们没算到的路。”
这沟是早年百姓挖来藏粮的,后来废弃了,连图纸都没留。龙允是昨夜藏账本时顺眼扫过一眼地形图,记下了这条死路旁的岔道。现在看,它还没塌完。
三人钻进去。沟道极矮,只能匍匐前进。龙允在前,用刀尖划壁留下痕迹,防止迷路。苏清漪在中,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撑地爬行。萧承胤醒了,没哭,只是睁着眼,盯着前面龙允的背影,小嘴抿成一条线。
爬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岔路。左边宽些,右边窄得只能侧身过。龙允选了右边。
“那边有人走过。”他说。
苏清漪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泥上有掌印,新鲜的,带血。”他头也不回,“杀手比官府快一步,但他们不熟悉地下结构,会犯错。”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双,至少六人,踩在米仓残梁上,发出吱呀声。接着是火把落地的声音,红光从缝隙漏下来,照得沟底一片血色。
“搜!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衙门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差役在喊。声音粗嘎,带着狠劲。但龙允听得出来——这不是普通的搜捕命令,这是悬赏令下的疯狗模式。五十文钱买线索,够一个乞丐吃三个月饱饭。这城里所有饿疯了的眼线,都会往他们头上扑。
“他们盯上我们了。”苏清漪低声说。
“不是盯上。”龙允咬牙,“是有人看见我藏账本。”
他想起那扇破窗。对面塌屋的窗框,黑得不自然。现在想来,那儿根本不是空的。有人蹲在里头,看着他撬砖、塞本子、垒回去。然后转身就报信去了。
操。
他千防万防,防的是黑龙阁的巡规使,防的是杀手夜袭,结果栽在一个不起眼的探子手里。越州这地方,连死人都可能被官府收买当耳目。
“接下来怎么办?”苏清漪问。
“往前爬。”龙允说,“绕到南边旧窑场,那里有地道通城外。”
他说得平静,可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虚。城西这一片,能躲的地方早被翻烂了。官府既然敢全城封锁,就说明他们有把握在这片地底下把人揪出来。而杀手……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守株待兔。
果然,再爬十步,前方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像是布料蹭墙。
龙允立刻停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别动。他屏息听了一息,两息,三息——那声音又来了,从右侧岔道传来,很轻,但确实有人在移动。
他慢慢抽出一把刀,贴在身侧,左手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暗巷刺客通用的警示信号:**前方有埋伏,别出声**。
苏清漪懂了,立刻搂紧萧承胤,把孩子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龙允没退。他知道退就是死路。后面的沟已经被封,回头等于钻进笼子。他只能赌——赌右边那人不是冲他们来的,或者,是个单独的探子,可以无声解决。
他猫着腰,一点点往前挪。刀尖离地三寸,随时准备突刺。五步,三步,一步——
他猛地拐进岔道。
没人。
只有墙上一道新划的记号——是个歪歪扭扭的“X”,用炭笔画的,还冒着淡淡的烟味。
标记。
官府和杀手在用这种方式沟通位置。这个“X”意思是:**此处已查,无人**。
龙允松了口气,可心跳反而更快了。
他们不是瞎搜。他们是联网了。明面是差役喊话扰民,暗处是杀手沿屋顶潜行,地下还有专人标记路线。三方配合,像一张网,正一寸寸收紧。
“走。”他退回原道,“换方向。”
三人调头,往左侧窄道爬。这里更湿,泥水没过手肘,腥臭扑鼻。爬了不到二十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废弃的地窖,顶部塌了半边,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龙允先探头,四下扫视。左右是断墙,前方三十步外有座歪斜的谷仓,门开着,黑黢黢的。风卷着沙土打在墙上,啪啪响。
“能上去。”他说。
他翻身出沟,伸手把苏清漪拉上来,再接过萧承胤。孩子站稳后没松手,依旧抓着他衣角。龙允低头看了眼,没甩开。
“你还好吧?”苏清漪喘着气问。
“死不了。”他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他刚说完,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锐响——
“嗖!”
一支鸣镝箭钉入谷仓门框,尾羽颤个不停。
紧接着,四周屋顶跃下数道黑影,落地无声,全是黑衣蒙面,手持短戟。左边三人,右边四人,呈弧形包抄而来。他们的靴底有铁扣,踩在瓦砾上发出金属碰撞声,整齐得像一队兵。
与此同时,前方谷仓里亮起火把。
一队差役列队走出,十二人,手持长矛,火光照得铠甲发红。带队的是个胖差头,腰挎铁尺,帽子歪在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妈的,真在这儿!给老子围死了!一个都别放跑!”
龙允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逃不掉了。
前后夹击,高点封锁,退路已断。这不是偶然的遭遇战,这是精心布置的合围。官府和杀手联手,要把他们钉死在这片废墟里。
“靠紧。”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苏清漪立刻背靠背贴上他,一只手仍紧紧搂着萧承胤。孩子没哭,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四周逼近的火光与黑影,小手攥得死紧。
龙允缓缓拔刀,双刀出鞘,插在身前泥地里。他借力一跃,跳上旁边半截残墙,居高临下扫视敌情。
左边屋顶,两名杀手已拉开弓,箭尖对准他胸口。
右边断墙后,藏着三个持弩的差役,扳机已扣。
前方空地,差役长矛齐指,步步逼近。
后方排水沟,传来石板被重新封死的撞击声——最后一条退路,也被切断了。
没有死角。
没有破绽。
连风都在帮他们。沙尘打着旋儿吹过来,迷眼,呛鼻,让视线模糊不清。可敌人似乎早有准备,全都戴着面巾,步伐稳健。
龙允跳下墙头,站回原位。
他低头看了眼插在地上的双刀,刀柄上的龙鳞纹已被血浸透,滑腻腻的。他伸手握住一把,用力一拧,刀身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是他检查武器是否卡泥的习惯动作。
“你们两个。”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晚饭吃什么,“等我动,再动。”
苏清漪点头。她把萧承胤往怀里又搂了搂,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袖中那根磨尖的竹簪——那是她唯一能用来拼命的东西。
萧承胤仰头看着龙允的背影。这个总是沉默的男人,今天第一次让他觉得不像个杀手,倒像个挡在风雨前的墙。
风更大了。
火把在风中摇曳,光影乱晃。杀手们不再靠近,而是缓缓收拢阵型,像猎人围困受伤的狼。差役也没急着进攻,只是稳稳推进,长矛平举,形成一道铁墙。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压迫感,比喊杀声更可怕。
龙允缓缓抬起右臂,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握紧刀柄。
他的目光锁定前方那个胖差头——他是这群人里唯一戴官帽的,也是下令封街的人。只要杀了他,阵型就会乱一瞬。那一瞬,或许能撕开缺口。
但他不能动。
苏清漪和孩子在他身后,一旦他冲出去,敌人就会从两侧扑上。他可以杀几个人,但救不了他们。
所以他只能等。
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机会。
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刀锋映着火光,寒得刺眼。
龙允站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苏清漪抱着孩子,手指发白。
萧承胤睁着眼,一眨不眨。
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越来越亮。
杀意越来越浓。
龙允的刀,终于抬起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