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刀锋映着火光,寒得刺眼。
龙允站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苏清漪抱着孩子,手指发白。
萧承胤睁着眼,一眨不眨。
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越来越亮。
杀意越来越浓。
龙允的刀,终于抬起了三寸。
下一瞬,他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左闪右避——而是往前冲。一步踏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前方差役方阵最前端。双刀未起,身形已压进敌阵五步之内。那群手持长矛的差役显然没料到有人在这种包围下还敢主动进攻,愣了一息,阵型便乱了半拍。
就是这一拍。
龙允左脚猛蹬地面,溅起一片泥水,右手“断水”刀横劈而出,刀光一闪,三杆长矛齐根而断。木屑飞溅中,他旋身踢出左腿,正中一名差役胸口,那人连人带甲倒飞出去,砸翻身后两人。缺口,就这么硬生生被他用骨头和刀刃撕开。
“走!”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炸雷般响。
可没人动。
苏清漪站在原地,背靠断墙,怀里紧紧搂着萧承胤。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但她更清楚——一旦她带着孩子往后撤,龙允就会被四面八方的杀手围死。她不能让他一个人顶在前面。
于是她没走。反而把孩子往肩上一托,低声道:“闭眼。”随即抽出袖中那根磨尖的竹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龙允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头一沉。这女人比他想的还不要命。
但他没时间骂人。屋顶上的杀手已经跃下,三道黑影呈品字形落下,短戟直取他后心。与此同时,右侧断墙后的弩手扣动扳机,三支铁矢破空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躲不了。
龙允冷笑一声,双脚猛然发力,整个人向前扑倒,顺势一个翻滚,铁矢擦着脊背掠过,钉入泥地时尾羽还在颤。他借势站起,左手“斩月”刀反手一撩,“当当”两声,格开两柄短戟,右膝顶出,正中一名杀手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弯腰欲吐,龙允抬肘再砸,对方头骨发出脆响,软倒在地。
剩下两名杀手对视一眼,不再冒进,缓缓后退,与远处持弩者形成掎角之势。
而前方差役阵列,在短暂混乱后重新稳住阵脚。胖差头站在后方高处,挥着手臂大喊:“结阵!长矛前压!别让他喘气!”声音刚落,十几杆长矛再次平举,步步逼近。
龙允喘了口气,右肩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刀背上,滑腻腻的。他甩了甩手,把血甩掉,顺便也把刀上的泥甩干净。这个动作做完,他忽然笑了下,笑声很轻,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找到了点活着的感觉。
“你们这群狗腿子,真以为拿几根烧火棍就能困住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暴起,双刀交叉于胸前,脚下一点,直冲差役方阵中央。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逆鳞七式——见龙在田!”
刀光炸开,如电蛇狂舞。第一刀斜斩向上,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第二刀横扫,将左侧两人逼退;第三刀贴地旋斩,逼得前排差役纷纷跳起。龙允趁机突进,一脚踹翻中间一人,顺势矮身穿过矛林,出现在阵型最薄弱的侧翼。
他回头看了眼苏清漪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一名杀手从侧面断墙跃出,短戟直刺她咽喉。
龙允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右手一扬,“断水”脱手飞出。刀光划过夜空,快得只留下一道黑线。“噗”地一声,短戟杀手脖颈飙血,身体晃了两下,扑通倒地。
龙允腾空跃起,左手接住回旋而来的“断水”,落地时已立于半截残墙之上。他居高临下,扫视全场,黑袍染血,面具下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底下一片死寂。
差役们握着长矛,手都在抖。他们不是没见过杀人,但没见过这么杀的——一个人,两把刀,硬生生在十步之内放倒五个同僚,动作干脆利落到近乎残忍。地上躺着的尸体,有的喉咙断了,有的胸骨塌了,还有一具是被刀背活活砸碎脑袋的。
而那个男人,站那儿就跟没事一样。
“谁还想上来试试?”龙允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没人应。
胖差头躲在人群后面,脸色发青。他本以为这是一场稳赢的围剿,官府出人,杀手出力,里外三层锁死,连只耗子都逃不出去。可眼下这局面,倒像是他们成了被猎的。
“放箭!”他突然吼道,“给我射死他!死活不论!”
命令一下,后排几名差役立刻张弓搭箭。可就在这时,龙允动了。
他双刀交叉于胸前,内劲震荡,周身气流骤然翻涌。沙尘被无形力量掀起,围绕他旋转成一道小型漩涡。刀锋映着火光,赤红如血蛇游走。他缓缓抬头,面具下目光如刀,冷喝一声:
“龙战于野——起!”
虽未真正催动禁术,但这气势已是十足。刹那间,仿佛有龙吟隐现,风沙助威,血雾弥漫,宛如修罗降世。
差役们吓得集体后退一步,弓箭手手一抖,箭矢歪斜射出,落在三丈外的废墟里。
杀手们也变了脸色。他们认得这一招的起手式——黑龙阁密档记载,此术一旦催动,方圆三丈内无人可活。哪怕只是摆个架势,也不是他们愿意赌的。
“撤!”一名杀手低吼,转身便往屋顶跃去。
其他人立刻响应。差役们更是不堪,阵型瞬间崩溃,有人扔下长矛转身就跑,有人慌乱中撞倒同伴,场面一片大乱。
胖差头还想喊,却被亲信一把拉住:“头儿!再不走命就没了!”话音未落,一支鸣镝箭不知从哪飞来,擦着他耳朵钉进身后木柱,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
转眼之间,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包围圈,只剩下满地狼藉。
龙允站在残墙上,没追,也没动。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刚才那一波强攻,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肩伤崩裂,左腿旧伤隐隐作痛,呼吸也开始发沉。再打下去,不用敌人动手,他自己就得倒下。
他慢慢跳下墙头,走到苏清漪面前。
“走。”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苏清漪没问去哪儿,也没说累。她只是把萧承胤往上托了托,点了点头。孩子一直没哭,也没闹,只是睁着眼,盯着龙允的脸,像是要把这一刻记进骨头里。
龙允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动作很生硬,像是第一次学怎么安慰人。
三人开始移动。龙允走在最前,双刀依旧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再战。苏清漪紧随其后,脚步有些虚浮,但咬着牙撑住了。萧承胤被她抱得极紧,小脸贴在她肩窝,眼睛却一直望着前方那个黑色的背影。
风渐渐小了。
火把大多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光在远处晃动,像是败退者的残影。废墟边缘,一道低矮的土坡通向城郊荒野。杂草丛生,乱石遍地,却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龙允踏上土坡,回头看了一眼越州城。
灯笼通明,鼓声未歇。这场围剿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但没关系,他们只需要今晚的安全。
只要今晚。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苏清漪跟上,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摔倒。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安静得不像个五岁的娃。
“怕吗?”她低声问。
萧承胤摇头,小声说:“叔叔……很强。”
苏清漪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龙允走在前头,听见了这句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疼得抽筋。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把血和汗一起擦掉。
然后继续往前走。
荒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身后,是刚刚死里逃生的战场;前方,是未知的黑夜与路。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黑暗。
一只乌鸦从废墟屋檐飞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