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守城大营的灯火仍亮着几处。哪吒坐在偏帐内,面前摊开一张陈旧的河道图,指尖在“青石峡”三字上反复摩挲。他右肩的伤处隐隐作痛,包扎布条已泛出淡红血痕,但他没去管。风火轮静静停在脚边,赤环微温,似有感应般轻轻震了一下。
他昨夜巡查全城,直到确认每一处岗哨、每一道封墙都无疏漏才回营。可心头那根弦始终绷着——父军未归,河路未清。
帐帘忽地掀开,一名侦察兵踉跄扑入,铠甲湿透,发梢滴水,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三太子!北面二十里外河道现异状!水流逆涌,河底泛赤光,岸边山体裂开三道深缝,内有符纹残迹!”
哪吒目光一凝,立刻抓起地图细看。那位置正是李靖大军返程必经的“断龙谷”段,两岸陡峭,仅容一队通行。他迅速比对先前战报中殷商残部活动路线,又想起前日姜子牙提过一句:“敌若败退,必借地势反扑。”
“不是自然山崩。”他低声道,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水脉走向,“是人为引动禁制,蓄洪淹军。”
侦察兵喘息道:“小人沿河潜行时,见两具尸体卡在礁石间,衣甲属殷商左翼营,但胸口符印却是龙族秘纹!他们不是溃逃,是来布阵的!”
哪吒猛地站起,混天绫无风自动,缠绕臂膀。他转身取来火尖枪,枪尖轻点地面,一道微光顺着泥土蔓延,片刻后收回。“地下有滞气,水脉被锁。若此刻引爆,整条江河将倒灌入谷,父军前后无路,必遭灭顶。”
他不再多言,立即命亲卫封锁此帐,严禁任何人出入,违者以军法论处。随即召来两名轻骑校尉,各授密令。
“你二人分走东西两道高地线,不得走主道,不得点火把,天亮前必须抵达‘鹰嘴崖’与‘铁脊坡’隘口。若见我军前锋,即刻交出此符令,命其原地扎营,暂缓前行,等候后续指令。若遇敌踪,宁可折返,不可交战。”
校尉领命而去。哪吒复又回到案前,盯着地图沉思。他知道,此刻最怕打草惊蛇。若敖广察觉阴谋泄露,提前引爆禁制,反倒害了父军。必须稳、准、静。
他走出营帐,抬头望北。天际乌云低垂,本该顺风南移,却诡异地逆流向北推进,如黑潮倒灌。更怪的是,远处河面竟泛起一层暗红光泽,映得两岸林木如同浸血。
他闭目,默念太乙真人所授《水脉辨邪术》口诀。刹那间,体内真气流转,感知顺着风势延伸而去。数里之外,地底深处传来沉闷震动,似有巨物苏醒,正缓缓牵引江流。
“不是简单炸山。”他睁眼,声音低沉,“他们在引动龙脉。”
龙脉乃大地筋络,寻常洪水不过毁一谷一岭,而一旦牵动江河主脉,水势将如天河倾覆,千里为患。此非人力可挡,唯有提前截断源头,或改道避让。
他快步返回主帐,提笔疾书军情简书:
“急报:断龙谷段河道遭敌设禁,疑联殷商残党,以龙族秘法引动江河龙脉,欲发山洪灭我归军。禁制已激活,蓄势待发,恐不出半日即爆。请速决行军之策,切勿近河而行,宜改走东岭高道,绕行三百里以避祸。另,派工队即刻查勘上游堰塞,防万一溃堤殃及百姓。”
写罢,他将简书封入铜管,用火漆印下乾坤圈印记。这是他与李靖之间的信物暗号,非紧急不启,一启即知事态严重。
此时风火轮再度轻颤,哪吒低头看去,发现赤环光芒比平时更盛,似在呼应北方某种力量。他伸手抚过枪杆,火尖枪竟也微微嗡鸣,仿佛感应到即将到来的浩劫。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值守亲卫来报:“三太子,北面天空乌云更浓,已有百姓惊呼‘天染血’,城中开始有人往高处搬粮。”
哪吒点头:“传令下去,不开城门,不散谣言,各坊巡查官加强巡视,若有煽动者,立即拿下。另调十名精锐弓手登城楼戒备,防敌趁乱来袭。”
他心中清楚,这场山洪若成,不只是针对父军,更是要毁西岐根基。一旦江河失控,下游数十村寨都将化为泽国,百姓流离,军心动摇,西岐刚得之势将毁于一旦。
他重新坐回案前,盯着简书铜管,迟迟未唤人传送。他在等——等更多确证,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半个时辰后,第二名侦察兵从北面返回,浑身泥泞,几乎虚脱。“三太子……我攀上鹰嘴崖俯瞰……河水……河水在往上涨!明明无雨,水位却升了三丈!且河心出现漩涡群,正缓慢旋转,方向……正是断龙谷入口!”
哪吒霍然起身。
够了。
证据已全,再拖便是置父军于死地。
他当即唤来传令兵,将铜管交出。“即刻出发,骑最快的马,走最隐秘的小径,务必在今日午时前将此信送达父军帅旗之下。途中若遇任何可疑人物,宁杀不误。”
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哪吒立于营门,目送身影远去,直至消失在晨雾之中。他缓缓抬起右手,摩挲着腰间乾坤圈,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混天绫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团压抑的火焰。
北方天穹,乌云如墨,逆风奔涌,河面赤光愈烈,映得半边天空如同燃烧。风火轮贴地轻转,赤环炽热,似随时准备点燃大地。
他站在那里,少年身形挺直如枪,目光穿透层层迷雾,望向那条尚未爆发却已杀机四伏的河流。
父军尚在途中,毫无察觉。
禁制已启,龙脉将动。
洪水未至,却已扼住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