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腐叶铺地，龙允的脚步踩上去没有发出多少声响。他站在最后一棵巨树的阴影下，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半掩于藤蔓与苔藓之间的石门轮廓上。上一章迈出的那一步已经落地，这一章的呼吸也随之沉了下来。
他没急着上前。
扫帚仍握在左手，右手虚扶腰间，将包袱往肩头紧了紧。右臂旧伤隐隐作痛，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像有根锈钉子卡在骨缝里，走路时轻轻一颠就咯一下。左臂的毒素虽被草药压住，但皮肤仍泛着淡淡的青灰，指尖偶尔发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确认还能动，便继续向前。
小径尽头的地势略高，石门嵌在山体凹处，上方横梁刻着几道模糊纹路，被垂落的藤条遮了大半。龙允蹲下身，用扫帚柄轻轻拨开门前堆积的腐叶与断藤。枯枝碎裂，湿泥翻出，一股陈年土腥味钻进鼻腔。他屏住呼吸等了两息，见无异状，才继续清理。
藤蔓越扒越少，石门全貌渐渐显露。整扇门约莫一人半高，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泛着暗哑的青灰色光泽，像是某种久埋地底的金属氧化后留下的痕迹。门面布满刻痕，纵横交错，组成一圈圈环形符文，共九组，每组七字符，排列规整却毫无规律可循。这些字他从未见过——不像宗门教习的符箓基础体，也不似坊间流传的古篆残文，笔画扭曲如蛇行，转折处带着诡异的弧度，看久了眼睛发酸。
他从包袱里取出油纸包，垫在地上跪坐下来。粗布袍蹭着潮湿地面，发出沙沙声。掏出随身携带的《基础符箓图解》，书页早已卷边，封面脱落，只剩一根麻线勉强拴着。这是早年偷看药园管事辨符时顺来的残本，只录了三十几种低阶防护、聚灵类符纹，连入门都不够格，但眼下已是唯一能对照的东西。
他翻开书页，逐一对比墙上符文。
“坎？”他低声念出一个形似水波的符号，又摇头，“不对……这像是反写的‘封’字？”
手指顺着墙面上一道深痕滑过，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感，仿佛那符文底下藏着脉搏。他缩回手，盯着指尖看了两秒，没发现异常。再抬头时，眼角余光瞥见左下角一块符文突然泛起微弱幽光，一闪即逝。
他愣住。
眨了眨眼，再看，又没了动静。
“见鬼。”他嘟囔了一句，把书合上，塞回包袱。
空气中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来自身体，而是从脑后慢慢爬上来，像有人在背后轻吹气。他咬了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些。刚才那一瞬的幻觉——是不是真有东西在符文里动了一下？
不管有没有，都不能直视太久。
他从包袱取出采药用的小铜镜，放在地上，斜对着墙面。镜面不大，只能映出第一组符文的倒影。这样看果然舒服些，至少不会觉得脑袋发胀。他又摸出一小截炭条，在油纸背面临摹下那七字符的形状，并在旁边标注时间：第一次亮，间隔三息；第二次亮，间隔五息；第三次……灭？
他皱眉。
记录到第七次变化时，发现节奏开始紊乱：亮三次，灭一次，再亮两次，接着停顿七息，又连续闪了九下。
“第七次亮，第九次灭……”他喃喃，“是阵眼顺序？”
话音未落，铜镜中的影像忽然晃了一下，仿佛水面被风吹皱。他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油纸。纸上炭笔勾勒的符文线条清晰，但看着看着，那些笔画竟像活过来似的，微微蠕动。
他猛地合上油纸，把铜镜翻了个面扣在地上。
不能再看了。
他闭眼调息，十指掐住大腿两侧穴位，借痛感稳住心神。这种手段他在药园偷吃灵草被老妪追打时就练熟了——疼才能清醒，清醒才能活命。
片刻后，心跳恢复正常，脑后的压迫感也退去几分。他睁开眼，先不看墙，而是环顾四周。
遗迹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风也不曾吹动藤蔓。整片密林像是被按了暂停，只有他自己还在动。
安全。
至少目前是。
他站起身，拍掉膝上湿泥，先退后三步，将包袱牢牢绑紧在肩头。扫帚抽出，横插腰带固定，腾出双手。动作缓慢而稳定，像之前每一次面对未知前的准备。
然后他走到石门前，侧身贴墙，肩膀抵住门沿。
用力。
石门纹丝不动。
再用力，脚下泥土松动，鞋底打滑。他停下，喘了口气，改用右肩顶住门缝右侧，借力于身后岩壁缓缓施压。一点一点，门缝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是多年未启的棺盖被人推开。
碎石簌簌落下，晶化苔藓在缝隙中崩裂，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他中途停了三次，每次都是为了听内部回响——有没有机关启动？有没有气息流动？有没有……别的声音？
都没有。
直到门被推开约半人宽的缝隙，他才停下。
侧身挤入。
进门后立即靠墙站立，背贴冰冷石壁，闭眼调息十息。
那股莫名的心神震荡再次袭来，比门外强烈数倍。胸口像压了块寒铁，呼吸变浅，耳膜嗡鸣。他咬舌尖，掐虎口，硬生生扛过去。
十息过后，睁眼。
里面是个方形空间，约莫十步见方，四壁皆刻符文，与门外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完整密集。地面铺着黑石板，缝隙间长出细小的蓝紫色菌类，散发微弱荧光。正对门的位置有一座残破石台，上面空无一物，仅中央凹陷处残留些许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血还是矿物氧化。
空气中飘着陈旧的气息，像是千年密室突然开启的味道。
他没敢走远，只沿着墙根移动几步，确认脚下稳固。然后蹲下身，从包袱里重新取出铜镜和油纸，继续临摹第二组符文。
这一次，他改变策略：不再记录发光频率，而是观察符文之间的连接点。每一组七个字符，是否首尾相连？是否有共同节点？他用炭条在纸上画出结构图，尝试找出规律。
写着写着，忽然察觉异样。
第三组符文的第三个字符，在铜镜反射中竟然比实物多了一笔短横。
他抬头看墙，实物没有。
低头看镜，那笔横仍在。
他眨了眨眼，再看，横消失了。
“邪门。”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镜子挪了个角度。
结果第四组第六个字符在镜中变成了逆向书写。
他放下镜子，揉了揉眼睛。
不是幻觉，是这镜子有问题，还是这墙上的符文本身就在变？
他不敢再用反射法，改为直接速写，每画一笔就抬头核对一次。如此反复，终于将第一组七字符完整抄录完毕。
然后他盯着纸上看。
七个符号围成一圈，中间似乎藏着一个更小的图案——像是一把断裂的剑，又像是一道裂开的天。
他伸手想去触摸墙上对应位置，指尖距石面尚有寸许，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眩晕，眼前黑影一闪，仿佛看到某个巨大身影在符文中缓缓转身。
他猛地缩手，后退半步，撞在墙上。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不能再碰了。
他坐回墙角，把油纸折好塞进怀里，铜镜收起，扫帚横放在腿上。整个人蜷在角落，像一只缩进壳里的龟。
但脑子没停。
他在想：这门为何会被埋在这片密林？符文是谁刻的？为何会动？为何会影响心神？那石台上的红痕又是谁留下的？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又一个个被压下去。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里面有东西，而且不小。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等着心跳彻底平稳下来。
然后他再次掏出炭条，翻开油纸背面，在第一组符文下方写下几个字：
“第七次亮，第九次灭，三停六续，逆则崩。”
这是他目前唯一总结出的规律。
写完，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了句：“快到了。”
随即，他整了整肩上的包袱，握紧扫帚，抬起眼，望向那座空荡的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