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一结束,项良昱头一次跑得那么快,官员们看着他一路快走超过了他们,项良淞被他落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项良昱的表情带着担忧,又有着喜悦。
偌大的皇城,他一个人走在前面,一路向前。
穿过层层纱幕,撩开一幕又一幕,走过一道又一道,他第一次觉得这些纱幕那么烦人。
两手推开房门,没有看见人的时候,项良昱的眉毛立刻皱紧,脸上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
一众人聚在一起,相互说笑着,还在打闹着,浣纱把她们围在自己身上的红纱盖到头上。
“怎么样?”浣纱笑着问她们。
房门忽然被打开。
浣纱的笑脸没了,快速站了起来,把那块红纱扯了下来。
还在打闹的人也都赶紧站好,低下头。
“殿下。”浣纱微微躬身,心跳很快。
“户清古呢?长庆死哪里去了?”
“中尚在庭院里,陪离见安做......”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浣纱站在原地,深呼吸着,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殿下这是怎么了?真是少见,一般不都是摇铃叫浣纱姐去的吗?”
浣纱手里抓着红纱,“大抵是担心中尚吧。”
“中尚伤的不是很严重啊?”
浣纱摇了摇头。
“别说了,小心些。”
项良昱迫切地想要看到户清古,他穿过走廊,大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走廊上向下张望。
院子里,户清古搀着离见安,两个人有说有笑。
项良昱看了心里莫名有一股火气,但当他看见户清古的那一刻,那股火立刻被见到户清古的喜悦浇灭了。
户清古远远就察觉到项良昱来了,但当项良昱站在院门看着她时,她只是回头轻轻看了一眼项良昱。
只一眼,只一瞥。
项良昱的心揪在一起。
离见安注意到了项良昱,顿下了动作,手上仍然抓着户清古,回过头看着项良昱,她又看了看户清古。
“怎么了?走吧,挺好的。”户清古对着离见安说。
“......好。”离见安抿着唇,面上不显,心里很雀跃。
往前慢慢走着,忽然搀扶着自己的手没有了。
离见安硬撑着自己站在地上,受伤的腿踩在地上,扎心的疼。
但她笑着,看着项良昱。
户清古的手臂被项良昱抓住,户清古皱着眉看着他,想要挣脱开。
“你干什么?”
项良昱低着眼,看着她。
“你怎么了?”
“我很好。”
项良昱的目光落在户清古的手上,那上面依然缠着纱布。
信里说户清古受了伤,甚至不能回来时,他担心户清古会离开他。
当他亲眼见到户清古站在他面前时,他以为户清古并没有受什么伤。
直到现在,他看见了户清古手上的伤。
项良昱的手轻轻抚上户清古的手,皱着眉,眼里都是心疼。
“怎么回事?”
“没事。”
项良昱盯着她,握着她的手,不容拒绝地解开了她手上的纱布。
纱布像苹果的皮一样被一层层剥落,弯曲绵延,垂在户清古的手腕上,最后落在地上,蜷成一团。
项良昱捧着户清古的双手,眼眸颤动。
“......怎么会这样?”
指腹抚上掌心,突起的伤痂带给项良昱清晰的感受。
发红发褐的伤痂在户清古的手心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没什么,已经快好得差不多了。”户清古看着项良昱的那副模样,到底还是软了些态度。
离见安跌坐在地,咬着牙不发出声音,一手抚上自己受伤的腿。
这样的动静就算不发出声音,也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户清古赶紧过去,查看她的伤势。
伤口又裂开了,血渗了出来。
“......对不起。坐着,我给你处理一下。”
项良昱的手紧紧握拳,盯着离见安。
“你手受伤了,我来吧。”
户清古手里的东西被项良昱拿走了。
项良昱蹲在离见安的身边,背对着户清古。
离见安伸出手,“我自己来吧。”
离见安先前也不是没有让户清古别再替她换药,想要自己来,但户清古始终坚持要亲自给她换药。
项良昱抬起头,看着离见安,“我来。”
腿上的纱布被揭下,他才看见离见安腿上的伤有多严重。
原本想要用力缠紧离见安小腿的手松了力道。
户清古就在一边看着,看着项良昱。
“你能拉我起来吗?”离见安的手攀上项良昱的手臂,笑着看着他。
项良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户清古刚要走过来。
项良昱拉着离见安站了起来。
“谢谢。”
离见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三个人在这个院子里,有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鸟在叫,树叶在轻轻摆动,前厅传来人们的吵闹声,只有这个院子里,安静无声。
“......你手上的伤该换药了吧。”项良昱对着户清古说。
户清古有些犹豫地看向离见安。
离见安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离见安坐在原地,看着桌子上的伤药,无聊地摆弄着,脸上带着几分忧愁,几分得意。
房间里,户清古和项良昱坐在床边。
项良昱拿出药箱,低着头给户清古上药。
“疼吗?”
“不疼。”
“对不起.......”项良昱的动作很轻柔,连话语也是轻的。
“对不起什么?”
“让你受伤了。”
户清古低垂着眼。
“反正已经有很多伤了。”
项良昱闭上了嘴。
在床上的时候,项良昱总是会轻抚着她身上的伤疤,甚至会在那上面落下细密的吻。
然后说着对不起。
做项良昱手底下的人,不是项良昱轻飘飘一句“她很聪明”就可以的。
想要从那个罪人的身份下爬上来,想要获得权力,想要报仇雪恨,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宋不晚向来相信弱肉强食。
那些贫苦的孩子,他们被花几两银子买来,甚至只要几百文,他们被聚在一起,训练,最后相互厮杀。
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谈未来。
户清古重新回到项良昱面前的时候,项良昱笑着抱住她,户清古的身体轻轻颤抖着,笑着微微抬起手回抱他。
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项良昱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母亲有多残忍。
那时候的他也和现在一样,极尽心疼,轻轻替她抹药。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现在,这个承诺就这样被撕碎。
被他自己亲手撕碎。
项良昱不想再说这件事。
项良昱用纱布一圈圈缠绕户清古的手,捧着她的手,“长庆呢?”
“我让他去休息了。”
项良昱抬眼看了户清古一眼,没说什么。
“你伤的他,是不是?”
户清古盯着项良昱。
面对她的只有沉默。
捧在手心的手握紧了,结了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别动了,伤口裂开了。”项良昱抬起头,皱着眉,手指扣开户清古紧握的拳头。
“到底是不是你!”户清古甩开了他的手,咬着牙,盯着项良昱,那双眼睛不停眨着,想要一个答案,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一个几乎确定的答案。
但她就是想听项良昱亲口回答她。
如果项良昱说不是,那就不是。
项良昱看着户清古,手搭在腿上,低下眼。
“是。”
“......为了我?”
“因为长利的失职。”
“失什么职?”户清古盯着项良昱,句句紧逼。
项良昱没来得及回答。
“失在整个厉府上下死了个光?失在一把火点了整个厉府?”
项良昱偏开头,紧闭着唇。
“灭厉府,无活口——你下的命令吧。”户清古的语气和表情都堪称冷静,只是颤动着的眼眸暴露着她内心不可遏制的愤怒。
“我没做,结果火灾突然地就那么巧的发生了,火场里没有任何声音,这么大的火,没人查觉。整个厉府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任务就这么达成了。”
“长利失职?我看他称职的很,能够悄无声息地把厉府上下杀了个光,一把火点了整个厉府,还能马上回来带着我和离见安跑......”
房间里陷入寂静。
户清古在等项良昱给她一个答案,而项良昱只是在片刻之后拉起她的手,擦去她手上的血,给她抹药。
“项良昱,你说话啊......”户清古的声音带着颤抖,连带着手也在颤抖。
“你想听什么?”
项良昱的指尖划过户清古的掌心,油腻的药膏粘在他的手指上。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户清古的眼睛始终盯着项良昱,在这一刻,项良昱终于抬起头,直视她。
“死人才能最好的保守秘密。”
户清古的眼睛瞪得那样大,“只有厉家的夫妇知道真相!他们知道也不是真正的真相!而且厉府的下人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全都要杀了!”
“为什么,要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知道这条路上牺牲是一定会有的,可是——明明没有那个必要,明明你不这么做他们就可以不死。”
户清古轻轻摇着头,“你擅自就这么做了,你根本就没之王让我这么做,所以你让长利这么做了,长利早就知道,是吧。”
项良昱依然沉默着,一双唇合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你是不是以为,不是我做的,伪装成火灾,就可以瞒过我?让我真的以为就是一场意外,和命令没有关系。”
“项良昱!你一点犹豫都没有过是不是!那么多人命,你说杀就杀了!”户清古对着项良昱大喊着,以至于不停喘着气。
“我有过!”
项良昱终于不再沉默。
“我怎么没有过!可是一旦泄露出去,你还能活下来吗?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任何一点的疏忽都是致命的!我怎么敢去赌!赌输了怎么办?你死了怎么办?你死了我怎么办?”
一双细长的眼看着户清古,眼眸闪烁。
“你考虑过吗?你考虑他们的时候考虑过自己吗?考虑过我吗?”
“知道你受伤的时候我也后悔过!后悔我不应该这么做,害你受了伤!我质疑我自己的决定!”
户清古听着项良昱的话,低下眼,尽是悲哀。
是啊,为了达成目的,他们都不得不不择手段。
本质上来说,她和项良昱都一样。
他们都会选择为了目的,牺牲掉一些无辜的人,或多或少。
“户清古,我只想要你,要你活下来,要你在我的身边。”
“可那些人,对别人来说,也很重要。”
户清古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但那没有办法。”
这也是事实。
户清古明白。
在项良昱这个殿下的眼里,他所在乎的高于那些百姓所在乎的。
而她,作为这个被在乎的,作为一切的始因,没有资格指责他。
她恨她自己,是她害死了那些人。
项良昱拉起户清古的手,重新替她缠上纱布,轻轻抚摸着她的手。
“清古,我会用尽一切,坐在那个位置上,那样才能保护你。我们必须一起走到最后。”
户清古没有说话,盯着项良昱为她处理伤口的手。
“阿昱,你太把我放心上了。”
别把我放心上,这样会害死你。
“你没把我放心上?”项良昱抬眼看她,轻轻挑眉,眼里带着确信。
项良昱知道户清古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但他没有顺着户清古说下去。
反正——他也做不到。
四目相对,尽在无言中。
在这一天,户清古的心动摇了。
绑着纱布的手,轻轻抚在项良昱的脸上。
项良昱握着户清古的手,贴在他的脸上,看着户清古。
“别再和我吵架了,你会伤心,我也很伤心。”
户清古轻轻抱住项良昱,靠在他的肩头。
“阿昱。”
“我在。”
项良昱轻轻拍着户清古的背,在她耳边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