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前一日,沈秋华让丫鬟买了一大捆艾草和菖蒲,挂在门上驱邪。厨房忙着包粽子,糯米泡了两大盆,红枣、豆沙、咸蛋黄、五花肉摆了一桌。
“知堼,过来帮忙。”沈秋华喊儿子。
谢知堼走进厨房,看了看桌上的材料。他不会包,粽子叶拿在手里,折了两下,米漏了。
“算了,你去玩吧。”沈秋华笑着摇摇头。
他洗了手,走出厨房。院子里,丫鬟翠屏在编五彩绳。五种颜色的丝线——红、黄、蓝、白、黑,搓在一起,拧成一条条好看的手绳。
“公子,要系一根吗?”翠屏举着五彩绳问。
他摇了摇头。他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写字碍事。
翠屏也不勉强,继续编。编好了好几条,用红纸包着,准备明日送人。
端午这日,两家人约好了在谢府一起过节。
江时妧一大早就来了。她穿着淡绿色的薄衫,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缎带系着。手腕上已经系了一根五彩绳——是柳如烟早上给她系上的,红黄蓝白黑,整整齐齐。
“堼堼!你看!”她跑进院子,举起手腕给他看。
谢知堼看了一眼。她的手很白,五彩绳衬得手腕更白了。
“好看。”他说。
“你也有吗?”江时妧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他的手腕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不系?”
“麻烦。”
“不麻烦!系上保平安的!”江时妧急了,拉着他就去找沈秋华。“谢夫人,堼堼不系五彩绳!”
沈秋华正在指挥丫鬟摆粽子。她转过身,看了看儿子,笑了笑:“他不肯系,我劝过了。”
“我来劝。”江时妧仰起脸,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她拉着谢知堼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五彩绳——是她自己带来的,多要了一根。
“伸手。”
谢知堼没动。
“你伸不伸?”
他还是没动。
江时妧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红了一圈,水汪汪的。
“你不系,我也不系了。”她说着就去解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绳。手笨,解了两下没解开,急得直跺脚。
谢知堼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他叹了一口气,江时妧听见了。
接着他慢慢伸出了左手。
江时妧眼眶立刻不红了。她抓起他的手,把五彩绳绕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系了一个结。结打得不紧,松松垮垮的,绳头还留了一截。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谢知堼低头看了看。五彩绳歪歪扭扭地挂在他手腕上,红的一段多,蓝的一段少,结也歪了。
他没有说话。把手放下来,袖口落下去,盖住了绳子。
江时妧满意地笑了。她拉着他的手往正厅走:“走,吃粽子。我要吃红枣的。”
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顾明珠手腕上系着一条很漂亮的五彩绳,编了小花样的。周子衡系了两根——一根红的,一根五彩的,像戴了两个手镯。
“你怎么系两根?”顾明珠问。
“我娘说红的辟邪。”周子衡举起手腕,“五彩的保平安。两个都要。”
“你两只手都系了?”
“没有。都系在左手了。”
“那你右手呢?”
“右手写字,不方便。”
顾明珠无语了。
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走过来。顾明珠一眼就看见谢知堼袖口下露出的五彩绳——歪歪扭扭的,明显系得不是很好。
“谢知堼,你的五彩绳谁系的?怎么这么丑?”
谢知堼没说话。江时妧替他回答:“我系的。”
顾明珠立刻改口:“其实也不丑。挺有特色的。”
周子衡凑过来看:“结打得不对,应该打两个结。你这样容易松。”
江时妧低头看了看。果然,绳头已经有点松了。她伸手想重新系,谢知堼把手缩回去了。
“不松。”他说。
“明明松了。”
“不松。”
他转身走了。江时妧追上去:“你别走呀,我帮你系紧一点。”
谢知堼没停。他走到后院,坐在台阶上。江时妧追过来,蹲在他面前,拉过他的手。
“你看,都快掉了。”她把松了的绳头重新拉紧,又打了一个结。这次打得很紧,勒得他的手腕有点红。
谢知堼没有喊疼。他看着她的头顶,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红缎带系着蝴蝶结。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忙活,指甲剪得圆圆的,干干净净。
“好了。这回不会掉了。”江时妧系完,还吹了一口气,像是在加固。
谢知堼把手收回去,看了看。两个结,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他放下袖子,盖住了。
“以后每年我都给你系。”江时妧说,“你不用自己系。我来。”
谢知堼看着她,耳朵红了。
“你耳朵又红了。”江时妧笑了,“系个绳子也能红。”
“风吹的。”
“没风。”
“刚才有。”
江时妧笑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拉他起来。
“走,吃粽子。我饿了。”
正厅里,两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了好几盘粽子,有三角形的,有四角形的。江怀瑾拿起一个,解开粽叶,是咸蛋黄的。他不爱吃咸蛋黄,又放回去,换了一个。
“爹爹挑食。”江时妧说。
“爹爹没挑,爹爹在找红枣的。”
“红枣的在那边。”江时妧指了指。
江怀瑾拿了那个,咬了一口,满意了。
江时妧拿起一个粽子,自己剥。粽叶粘手,她剥了半天,米粘在叶子上了。她把剥了一半的粽子递给谢知堼:“你帮我。”
谢知堼接过去,很熟练地解开粽叶,把完整的粽子放在她碟子里。江时妧咬了一口,是豆沙的。她皱了一下眉——她不喜欢豆沙,太甜了。于是把剩下的半个放在谢知堼碟子里:“你吃。”
谢知堼看了看那半个被她咬过的粽子,拿起来,吃了。
顾明珠看见了,小声对周子衡说:“他吃她咬过的。”
“怎么了?”
“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没什么。”顾明珠叹了口气,跟这个呆子说不清楚。
吃完粽子,沈秋华端出雄黄酒。大人喝一杯,孩子用手指蘸一点,点在额头上。说是可以驱虫避邪。
谢铮蘸了雄黄酒,点在儿子眉心。谢知堼没有躲,额头上多了一个黄点。
沈秋华要帮江时妧点,她不肯:“我自己来。”她蘸了一点,点在眉心,歪了,点在鼻梁上。众人大笑。她又蘸了一点,点在眉心,这次正了。
“好看吗?”她问谢知堼。
他看着她额头上的黄点,又看了看鼻梁上那个。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鼻梁上的那点。
指腹很暖,蹭过她的鼻梁。江时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堼堼。”
谢知堼收回手。他的拇指上沾了一点黄,他没有擦掉,留了很久。
下午,大人们喝茶说话,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江时妧坐在台阶上,摆弄手腕上的五彩绳。她解下来看了看,又系上。顾明珠教她编花样的编法,她学了一会儿没学会。
“太难了。”她把五彩绳扔在一边。
谢知堼走过来,捡起那根五彩绳。他坐下来,把绳子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打了几个结,编出一朵小小的梅花。递给江时妧。
江时妧接过去,张大了嘴:“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看了顾明珠一眼。顾明珠摊手:“我没教他。他自己看着学的。”
“你看一遍就会了?”
谢知堼没有回答。江时妧把那朵梅花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
“堼堼,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他想了想:“不会包粽子。”
江时妧笑了,笑得很开心。她靠在他肩膀上,说:“没关系。我也不会。我们俩都不会。”
顾明珠在旁边看着他们,对周子衡说:“你什么时候也能给我编个花?”
周子衡拿起一根五彩绳,在手上缠了半天,缠成了一个死疙瘩。他递给顾明珠:“给。”
顾明珠看了看那个死疙瘩,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不会的时候比较可爱。”
傍晚,江时妧要回家了。她站在门口,拉着谢知堼的手,检查他手腕上的五彩绳。绳子还在,结也没松。
“明日我来检查。不许摘。”
谢知堼点了点头。
“不许偷偷剪掉。”
“不剪。”
“不许嫌麻烦。”
“不嫌。”
江时妧满意了。她松开手,跑上马车。马车走了,她从帘子里探出头,冲他挥手。
“堼堼,明日见!”
谢知堼站在门口,也挥了一下手。
马车拐过了巷口,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五彩绳。歪歪扭扭的,结打得很丑。但他没有摘。
沈秋华走出来,看见儿子还在门口站着,手腕上露出了那根绳子。
“知堼,进屋了。”
“嗯。”
他转身走进院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那根五彩绳。他看了看那两个结——一大一小,一高一低。那个大的结是第一次系的,松了。那个小的是她重新系的,紧了。两个结挨在一起,像两个人。
他放下袖子,走进屋。
夜里,春桃给江时妧换衣裳,发现她手腕上的五彩绳不见了。
“小姐,您的五彩绳呢?”
江时妧低头看了看手腕,光光的。
“掉了?”春桃急了,“夫人说了,要系到七月七才能摘。”
江时妧想了想,忽然笑了。
“没事。在堼堼那里。”
“啊?”
“我刚才解下来,忘在他手上了。”江时妧一点也不着急,“他帮我收着呢。”
春桃无语了。小姐的东西,有一半都在谢公子那里。
谢府那边,谢知堼坐在床上。手心里放着那根五彩绳——她解下来忘在他手里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放进去。抽屉已经快满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五彩绳。躺下去,枕着满满一抽屉的东西。枕着硬邦邦的,但他习惯了。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明日她来检查。绳子还在。她忘的那根,他也收好了。
她说过——“以后每年我都给你系。”
谢知堼翻了个身,摸了摸手腕上的绳子。绳子的结硌着他的手腕,有点疼。但他没有松。
那是她系的。
第一根。还会有第二根、第三根。每年一根。
他数了数——到她及笄,还有十年。十根。
抽屉可能装不下。
没关系。他再找一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