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谢铮开始正式教儿子练武。
以前只是扎扎马步、打打拳,算热身。五岁半了,该来真的了。
“谢家的男儿,没有不会武的。”谢铮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从今日起,每日练一个时辰。不许偷懒。”
谢知堼站在他面前,穿着短打,扎着腰带。他点了点头。
“先站桩。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谢知堼扎好马步,腰挺直,膝盖弯曲,双手平举。太阳升起来了,晒在他背上。
谢铮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兵书看。但他不时抬眼看看儿子。
一刻钟过去。谢知堼的腿开始抖。
两刻钟。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三刻钟。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有点白。
谢铮没有叫停。
半个时辰到了。谢铮放下书:“起来。”
谢知堼慢慢直起腿。腿僵了,弯不回来。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腿,用手拍了拍。
“活动一下。”谢铮说。
他试着走了两步,腿像不是自己的,一瘸一拐。走了十几步,才慢慢好了。
“今日教冲拳。”谢铮站起来,走到木桩前,“看好了。”
他扎了一个马步,握拳收在腰间,然后猛地冲出一拳。“砰”的一声,木桩晃了一下。
“拳从腰出,力达拳面。你试试。”
谢知堼站到木桩前,学父亲的样子扎马步,收拳,冲拳。
拳头打在木桩上,“咚”的一声,不重。木桩没怎么动。他的指关节蹭在粗糙的木皮上,有点疼。
“再来。用力。”
他又冲了一拳。这次用了力,拳面蹭破了一小块皮,火辣辣的。他没有看,继续冲。
左拳,右拳,左拳,右拳。一下一下,打在同一个位置。木桩上的树皮被他打出了一个小坑。
“停。”谢铮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
拳头上破了皮,红红的,渗出了血珠。指关节上的皮肤磨掉了薄薄一层。
“今日到此为止。”谢铮说,“回去上药。”
谢知堼把拳头握紧,血珠挤出来,沾在指缝里。
“不疼。”他说。
谢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奶娘端着药箱过来:“公子,我给您上药。”
谢知堼摇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公子,破了皮要上药,不然会感染。”
他还是摇头。他走进屋里,坐在榻上,把拳头放在膝盖上。血已经凝了,干在皮肤上,黑红色的。
他在想下午妧妧要来,不能让她看见。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拳头。但破皮的地方正好在指关节,袖子盖不住。
他想了想,把手藏到背后。
下午,江时妧果然来了。
“堼堼!”她跑进院子,没看见人。又跑到屋里,看见他坐在榻上,手背在身后。
“你藏什么?”
“没有。”
“你手伸出来。”
“不伸。”
江时妧走过去,绕到他身后要看。他转了个身,背对着她。
“堼堼!”她急了,“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他没有说话。
江时妧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在躲。
“你给我看看。”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有担心。
他慢慢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拳头半握着,指关节上破了皮,结了痂。还有几处没有结痂,渗着淡淡的血水。
江时妧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开始抖。
“怎么弄的?”她的声音也在抖。
“练拳。”
“打那个木桩?”
“嗯。”
“你打了几拳?”
“不知道。”
江时妧看着他手上的伤,眼眶红了。她眼眶里装着点点泪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让眼泪掉下来。
“药呢?”她问。
“奶娘拿来了。”
“我给你上。”
她跑到门口,从奶娘手里接过药箱,抱回来。打开,里面有好几个小瓷瓶。她不知道哪个是治破皮的。
“哪个?”
谢知堼指了指一个白瓷瓶。
她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苦味。她倒了一点药粉在手心里,然后拉过他的手,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一碰到破皮的地方,有些刺疼。谢知堼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江时妧问。
“不疼。”
“你皱眉了。”
“风吹的。”
“屋里没风。”
谢知堼不说话了。
江时妧把药粉撒匀,然后用纱布把他的拳头缠起来。她缠得很慢,一圈一圈,轻轻地,怕勒疼他。纱布缠完了,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漂亮,蝴蝶结。
“好了。”她捧着他的手,看了看。
谢知堼的手被她包成了一个白馒头。指头都露在外面,但拳头那一块鼓鼓的。
她低下头,对着纱布吹了吹。
“吹吹就不疼了。”
谢知堼看着她的头顶。两个小揪揪,红绳系着蝴蝶结。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还疼吗?”她抬起头。
“不疼了。”
“你骗人。上药哪有不疼的。”
“有一点。”
江时妧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说“有一点”。以前都是“不疼”,现在会说“有一点”了。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回他膝盖上。
“堼堼,你以后练武能不能戴手套?”
“戴手套打不准。”
“那你轻一点打。”
“轻了练不出功夫。”
江时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将门之子,练武是必须的,受伤也是难免的。
但她就是心疼。
她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那你受伤了要告诉我。不能藏着。”
“嗯。”
“不许说不疼。”
“……嗯。”
“要说‘有一点疼’。”
谢知堼看着她。她靠在他肩上,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了。
“有一点疼。”他说。
江时妧笑了。她伸出手,在他包着纱布的拳头上轻轻摸了摸。
“下次再受伤,我还给你上药。”
傍晚,江时妧要回家了。她走到门口,又跑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很响。
“这是奖励。你今日说了‘有一点’。”
谢知堼的耳朵红透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夕阳照在她的绿衫上,像一棵小柳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成馒头的手。蝴蝶结系得很漂亮。
晚上,沈秋华来看儿子的手。纱布缠得很好,药也上得对。
“妧妧上的?”她问。
“嗯。”
“上得比奶娘好。”沈秋华笑了笑,“她倒是细心。”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沈秋华走了以后,他把纱布拆了,想看看伤口。药粉粘在破皮的地方,黑乎乎的。指关节上的皮肤红红的,有几道小口子。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纱布缠回去。缠得没有她好,歪歪扭扭的。
他没有拆下来重缠,就那样歪着。
他躺下去,把手举到眼前。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纱布上,白白的。
他想起她今日说的话——“下次再受伤,我还给你上药。”
他不想再受伤。但想到她给他上药时的样子——认真地撒药粉,轻轻地缠纱布,低下头吹气。他心里又觉得,受一点伤也没什么。
江府那边,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春桃。”
“在。”
“你说堼堼的手明日会好吗?”
“不会那么快。破皮要好几天。”
“那明日我去给他换药。”
“您会换?”
“会。今日不是换了吗?”
春桃想了想,也是。小姐平时冒冒失失的,但给谢公子上药的时候,手很稳。
“春桃,你说他日日打木桩,手会不会日日破?”
“应该不会。练多了皮就厚了。”
“那要练多久皮才厚?”
“不知道。一两年吧。”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春桃。”
“嗯?”
“我要给他做一双手套。软软的,不碍事的那种。”
“您会做吗?”
“不会。我让娘亲教我。”
春桃笑了:“您为了谢公子,什么都能学会。”
江时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那当然。”
她闭上眼睡着了。梦里,她做了一双很软很软的手套,谢知堼戴着打木桩,手再也不破了。
她笑出了声。
春桃轻轻推门看了看——小姐在笑,笑得很甜。
春桃轻轻关上门,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一个不怕疼,一个怕他疼。
一个不说疼,一个知他疼。
还真是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