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浩,是赣南医学院临床系大三的学生。
在医学院待久了,人的胆子通常会被两样东西撑大:一是福尔马林的味道,二是大体老师的沉默。我们这一行,见惯了生离死别,也习惯了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对着一具具苍白的躯体啃面包。对于鬼神之说,我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直到那件事发生前,我一直以为,解剖楼里最可怕的东西,不过是那些因为防腐处理不当而渗出液体的标本。
赣南医学院的老解剖楼是一栋苏式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像是一层干瘪的血管网紧紧裹着楼体。这栋楼有些年头了,据说以前是日伪时期的医院,后来才改建的教学楼。因为新校区设施更好,大部分解剖课都搬过去了,但这栋老楼因为还有几间特殊的标本室和科研实验室,所以并没有完全废弃。
事情发生在去年十一月。
那时我正在准备考研,为了图清静,也为了省下在宿舍开空调的电费,我申请了老解剖楼三楼的一间闲置实验室作为通宵自习室。那间实验室以前是做病理切片用的,虽然有些陈旧,但胜在安静,而且离楼梯口近,上厕所方便。
那天晚上,赣南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秋雨裹挟着寒意,把窗户拍得啪啪作响。
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头顶那根老式的日光灯管不知是不是受了潮气影响,总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也忽明忽暗,把室内那些泡在玻璃罐里的器官标本照得影影绰绰。
我看书看到凌晨一点,困意袭来,便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我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哒、哒、哒……”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硬底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一排排铁架台和显微镜。门是关着的,窗户也锁得死死的。
幻听?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
“哒、哒、哒……”
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我听得很真切。声音不是来自实验室内部,而是来自门外的走廊。
而且,那脚步声非常奇怪。它不像是正常人行走时的轻重缓急,而是一种极度匀速的、机械的节奏。每一步的间隔时间似乎都分秒不差,就像是……就像是某种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行走。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1:13。
在这个时间点,老解剖楼里除了保安老李,不可能有别人。而老李我认识,他是个跛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声音应该是“拖、踏、拖、踏”,绝不是这种清脆均匀的“哒、哒”声。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了。
我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
隔着薄薄的木门,我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阴冷的压迫感。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把手。
然而,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哒、哒、哒……”
它没有开门,也没有离开,而是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听声音的方向,它是往楼梯口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大概是哪个跟我一样熬夜的疯子,或者是巡视的领导。但转念一想,这栋楼今晚明明只有我申请了钥匙,保安老李此时应该在楼下的值班室睡觉才对。
为了求证,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福尔马林味,比平时浓烈得多,甚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味。
“谁在那?”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束刺破黑暗,照向楼梯口。
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三楼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空无一人。往上四楼看,也是一片死寂。
奇怪。刚才的脚步声明明是往楼下走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消失了?除非他是瞬移下去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复习太累,产生神经衰弱了。正准备转身回实验室,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楼梯的台阶。
老解剖楼的楼梯是老式的水磨石台阶,因为年久失修,边缘有些磨损。
我的手电筒光束停留在台阶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台阶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清晰,是从四楼延伸下来,经过三楼,一直往二楼去的。
让我头皮发麻的不是脚印本身,而是脚印的形状。
那不是鞋印。
那是赤裸的脚掌印。
而且,那脚印太小了。
我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脚印的长度,大概只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长,也就是十五六厘米左右。
这是一个小孩的脚印?
不,不对。
我仔细观察那脚印的脚趾部分。
那五个脚趾的排列非常整齐,没有一般赤脚走路时大拇指外翻的痕迹,而且脚后跟非常宽,脚掌前部却异常窄,呈现出一个倒三角的形状。
更重要的是,脚印上残留的液体不是水。
在手电筒的侧光下,那液体泛着一种粘稠的油光,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福尔马林。
这栋楼里,怎么会有光着脚、脚型怪异、浑身滴着福尔马林的小孩在半夜巡逻?
我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不敢再深究,转身冲回实验室,反锁上门,用椅子抵住把手,然后缩在桌子底下,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阳光洒进走廊,昨夜的恐惧似乎淡去了不少。
我顶着黑眼圈去食堂吃早饭,碰到了我的导师,解剖教研室的王教授。
王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辈子跟尸体打交道,性格古怪,但学识渊博。
“小王啊,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王教授端着豆浆坐在我对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问。毕竟他是这栋楼的“活化石”。
“老师,咱们老解剖楼……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王教授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昨晚听到的脚步声和看到的脚印简单描述了一遍,当然,我省略了我吓得躲桌子底下的细节。
听完我的话,王教授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他放下碗,压低声音说:“张浩,你看到的脚印,是不是脚后跟很宽,前面很尖,而且……只有三个脚趾?”
“三个脚趾?”我愣住了,“不,老师,是五个脚趾,但是排列很整齐,像……”
“像什么?”
“像……像是被强行掰直过的。”我回忆着那个诡异的形状。
王教授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昨晚是在三楼听到的声音吧?”
我点点头。
“以后别去那栋楼通宵了。”王教授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深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别出声。”
说完,他匆匆走了,连早饭都没吃完。
王教授的反常让我更加确信这栋楼有问题。
那天白天,我在图书馆查阅了学校的老校志,又在学校的贴吧和论坛里翻了很久。
终于,在一个名为“赣医灵异事件簿”的十年前的老帖子里,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个帖子的楼主说,老解剖楼在80年代刚建好时,曾经发生过一起严重的“标本失窃案”。
那时候,医学院的解剖资源非常匮乏。为了教学,学校会从各地的火葬场或者无人认领的尸体中征集大体老师。
帖子里提到,1986年的一个雨夜,解剖楼里的一具特殊的“大体老师”不见了。
那是一具侏儒症患者的尸体。
据说这个人生前是个马戏团的演员,因为身体畸形受尽折磨,死后无人认领,就被送到了医学院。
因为尸体特殊,当时的解剖教研室主任——也就是年轻时的王教授,特意将其做成了塑化标本,想留作教学用。
但是,就在标本制作完成的前一天晚上,尸体凭空消失了。
监控(那时候还是老式录像带)拍到了模糊的画面:一个矮小的黑影,拖着一条僵硬的腿,从停尸房走了出来,然后消失在了楼梯间。
最诡异的是,那个黑影是光着脚的。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全是网友的插科打诨,没人当真。
但我却感到一股凉气。
侏儒症。光脚。
昨晚那个脚印,虽然看着像小孩的,但如果是一个成年侏儒的脚,大小就对得上了!
可是,尸体怎么会走?
难道是有人恶作剧?偷了标本在楼里吓唬人?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总比闹鬼要让人容易接受。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也为了不再被恐惧折磨,我决定今晚再去一次。我要带上摄像机,拍下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
晚上十一点,我带着充满电的摄像机、强光手电和一把防身用的折叠刀,再次潜入了老解剖楼。
这一次,我没有去实验室,而是躲在了三楼楼梯间的拐角处,这里有一个放置消防栓的凹槽,正好可以隐蔽身形,又能监控整个楼梯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半。
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我准备放弃,认为是自己神经过敏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
“哒、哒、哒……”
声音是从四楼传来的。
依然是那种极度匀速、机械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将摄像机从凹槽里伸出去,按下录制键。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楼梯扶手上,出现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干枯、发黑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呈现出灰白色。
紧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它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白大褂,那是医学院以前淘汰的款式。它的头发稀疏,贴在头皮上,脸色青紫,眼眶深陷。
正是那个侏儒标本!
它走路的方式非常怪异。它的膝盖似乎无法弯曲,每一步都是直挺挺地把腿甩出去,脚掌重重地拍在台阶上,发出“哒”的一声。
它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怀里鼓鼓囊囊的。
它一步步走下楼梯,经过我藏身的地方。
我离它只有不到两米。
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以及一种腐烂的恶臭。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它即将走过拐角,下二楼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设定的闹钟,提醒我吃药的闹钟。虽然声音很小,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下,简直像惊雷一样刺耳。
那个“东西”猛地停住了脚步。
它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猛地转了过来,看向了消防栓的凹槽。
那双灰白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一声,推开消防栓门,举起强光手电照向它,转身就往楼下跑。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机械的“哒、哒”声,而是手脚并用的爬行声!
“嘶——嘶——”
那是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声,听起来既痛苦又愤怒。
我发疯似地冲下楼梯。二楼、一楼。
大门就在眼前!
我扑到门上,用力推。
纹丝不动。
锁住了?不可能!这扇大门是从里面插销的,我进来时明明没有锁!
身后的爬行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楼拐角。
我绝望地拍打着门板,大声呼救。
就在这时,大门上的小窗户被推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窗外。
是保安老李。
“李叔!快开门!有怪物!”我带着哭腔喊道。
老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张浩啊,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很怪,像是两个人重叠在一起说话。
“快开门啊!它来了!”
我回头一看,那个侏儒标本已经爬到了楼梯扶手顶端,正弓着身子,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盯着我。
老李没有开门,反而关上了小窗户。
“嘿嘿,轮不到你走。”
我听到了老李在门外落锁的声音。
完了。
我背靠着大门,看着那个怪物一步步逼近。
它站了起来,身高只有一米二左右。它怀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骨。
不,那不是普通的头骨。
那个头骨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我认得那副眼镜。
那是王教授的!
怪物咧开嘴,露出满口黑色的牙齿,伸出那双干枯的手,向我抓来。
“还给我……”
它发出了含糊不清的人声。
“把我的……皮……还给我……”
皮?
我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王教授白天那个奇怪的问题:“你看到的脚印……是不是只有三个脚趾?”
还有那个帖子里说的:标本失窃。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低头看向那个怪物。它的白大褂下,露出的腿部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
那不是尸体的皮肤。
那是……橡胶?
不,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硬化的皮肤。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怪物并不是“活”过来的尸体。
它一直就是“死”的。
真正活着的,是别的东西。
怪物扑到了我身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
但在它触碰到我的瞬间,我并没有感到疼痛。
我感觉到……一种融合。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变得僵硬。
我低下头,惊恐地发现,我的手正在变黑、变干,指甲变成了灰白色。
而那个怪物,那个侏儒标本,它的身体正在迅速腐烂、崩塌,化作一滩黑水。
它在把什么东西转移给我?
不。
是它在“脱壳”。
我终于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复活的标本。
这是一种寄生。
一种寄生在标本里,靠着福尔马林和死气维持生命的……东西。
它在这个标本里待了几十年,标本坏了,它就需要一个新的宿主。
而我,昨晚听到了它的脚步声,看到了它的脚印,我就已经被“标记”了。
今晚,我只是来赴约的。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无法弯曲了。
我试着迈步。
“哒。”
声音清脆,均匀。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我,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白大褂,脸色青紫,眼眶深陷。
我变成了它。
而原来的那个“我”,那个有着温热血液和柔软皮肤的张浩,似乎被挤到了身体的最深处,只能透过这双眼睛,绝望地看着这个世界。
“哒、哒、哒……”
我转过身,拖着僵硬的腿,向楼梯口走去。
我要去四楼。
王教授还在那里等我。
或者说,他在等这具新的“容器”。
我走到四楼的那间实验室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了王教授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喂,老陈啊。对,搞定了。那个学生体质不错,应该能撑个十几年……什么?这次的‘货’有点不稳定?没事,我会处理好的。毕竟,我们都是为了医学献身嘛,哈哈哈哈……”
我推开门。
王教授看到我,并没有惊讶。
他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术刀,脸上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解剖尸体时专注而冷漠的表情。
“欢迎加入,张浩同学。”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
“以后,你就是这栋楼的守护神了。”
我张开嘴,想说话,想求救,想骂他。
但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有一声嘶哑的、野兽般的低吼。
“嘶——”
王教授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声带还没完全退化。明天开始,你就负责巡逻吧。记住,别吓跑其他学生,除非……他们的体质也合格。”
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关上了灯。
黑暗中,我独自站在解剖台前。
台子上放着一份新的档案。
我低下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去。
档案的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生。
姓名:林晓晓。
专业:护理系大二。
备注:极度恐惧,肾上腺素分泌旺盛,优质载体。
我看着那个名字,内心深处那个被挤压的“我”,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
但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拿起了那份档案,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我转身,迈着那机械的、匀速的步伐。
“哒、哒、哒……”
走向了下楼的路。
雨还在下。
老解剖楼的红砖墙外,爬山虎在风雨中疯狂摇摆,像无数只挥舞的手臂,在庆祝又一场盛宴的开始。
而我知道,从今往后,每当深夜,那回荡在楼道里的脚步声,不再是别人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