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忙完一天,回到出租屋睡下。天刚亮,街角的咖啡店就开门了。老马把卷帘门推开,发出“嘎吱”一声,屋檐下的麻雀被惊飞了。他抹了把脸,围裙已经系好,上面还沾着昨天没擦干净的奶泡。
店里刚打扫完,桌椅摆得很整齐,木头桌子刷过清漆,太阳照进来有点亮。墙上的灯换了新的,是暖黄色,不刺眼。吧台后面多了块手写菜单,字不太好看但能看清,写着“今日特调:旧电台”,下面画了个歪歪的收音机。
第一个客人是个穿冲锋衣的女孩,戴着头盔,电动车停在门口。她拿着手机拍了一圈,又看看屏幕,再看看店里,笑了。“还真是这家。”她推门进来,风铃响了。
老马正在弄咖啡机,抬头问:“来啦?第一次来?”
“嗯!”女孩放下头盔,“我朋友发朋友圈说这儿的咖啡拉花像她爷爷的老收音机,我就想来看看。”
老马笑了笑,转身拿豆子,“那你赶上了,今天这杯还有。”
他动作很快,磨豆、压粉、萃取,倒奶时手腕一抖,奶泡上出现一个带旋钮和天线的小机器。女孩接过杯子,眼睛睁得大大的,马上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藏在老社区的神仙小店,打卡成功!”
不到五分钟,点赞就过了十个,有人留言:“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地方还在!”
中午前来了不少人,有的拿着打印的帖子对门牌号,有的是熟人带新朋友来的。一对年轻情侣坐在窗边,吃完甜点准备走。
“下周带我妈来吧,”男生说,“她说想找安静地方聊天。”
收银员小姑娘笑着说:“周末下午有轻音乐,适合长辈。”
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抬起头说:“我也给我老板订过两次外送,他们开会都说咖啡香。”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夸一家店。但他没改口,掏出手机扫码进了会员群。
群里消息不停跳。有人发拉花照片,有人说昨晚加班到两点,路过买了杯热拿铁,喝完清醒了半小时;还有人问能不能预定生日布置,想在这儿请父母吃饭。
老马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听见这些话,没停下,也没说话,耳朵动了动,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怕笑出来。
十二点半开始忙了,阳光斜照进店,空气里都是咖啡和面包的味道。老马在吧台来回走,递杯子、收空碟、换豆子、加牛奶,额头出了汗。他右手有块烫伤疤,拿高温壶时很明显,但他一点不慢。
有个小孩闹着要喝爸爸的美式,老马路过时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颗奶糖给孩子。孩子妈妈连忙道谢,他说:“别让他喝,太苦了,长大自然就爱了。”
午高峰过去,人少了一些。老马端了杯温水靠在后厨门口喘口气,看了看店里——六张桌子坐了五桌,角落有人在用电脑,充电线拖到地上;窗边老太太戴着眼镜看杂志,咖啡才喝一半;门口那对情侣在商量要不要再买一杯带走。
他喝了口水,低声说了句:“值了。”
没人听见。
他放下杯子走进吧台,弯腰打开柜子,拿出一叠便签纸和胶贴。顾客留言墙在点单区旁边,原来空着一大半,现在贴满了纸条。他一张张看,有的字歪,有的用了荧光笔,内容不一样。
“谢谢你们让我加班也有去处。”
“在这里改论文,比图书馆自在。”
“第一次一个人坐一下午,没觉得孤单。”
“求婚成功!下次带她回来庆祝!”
最后一张画了个笑脸,写着“阿哲”。老马看了两秒,撕下一张新便签,写下:“恭喜,免费续杯终身有效”,贴在旁边。
他又看到一张写着“谢谢你们让我敢一个人坐一下午”的纸条,纸有点皱,字瘦长,笔画重。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陈峰写的吧?熬夜的人都这样写字。”
他没拿下来,只是挪了位置,把它和另一张并排贴好——那张也写着“这里让我敢一个人坐一下午后”,没署名。
“吴颖介绍来的吧?”他自言自语,轻轻拍了下墙,像打招呼。
下午三点,阳光移到对面楼墙上。一个背双肩包的男孩进来,先看了一圈,走到留言墙前拍照。拍完问服务员:“你们这儿……是不是经常有人写东西?”
“天天都有。”服务员擦着杯子,“上周还有人在这儿改简历,改完当场被录用,回来贴了张‘感谢信’。”
男孩眼睛亮了,从包里拿出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贴上去。老马看了一眼,只看清最后三个字:“……找到了。”
他没多看,继续清理咖啡渣。
四点十七分,一个骑共享单车的女人停下,站在门口看。她穿职业装,拎公文包,看着手机确认地址。老马认出来了,是附近广告公司的人。
“你是沈莉同事吧?”他一边磨豆子一边问。
女人吓了一跳:“啊?你怎么知道?”
“她上周连着三天傍晚来买冰美式,每次都让多加一份浓缩。”老马把咖啡递过去,“说是项目快结束了,撑不住就得靠这个。”
女人接过杯子,哭笑不得:“还真是她风格。不过今天不是她订的,是我们部门要团建,想问问你们接不接受小型聚会预订?”
老马点头:“接,只要提前说就行。桌子拼起来能坐十二个人。”
“那太好了!”女人掏出手机就开始打字,“我这就回群通知。”
老马回到吧台,顺手把刚才那颗没吃的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嘴里散开时,他抬头看了眼钟——四点二十三分,离晚高峰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脱下围裙,抖了抖灰,又重新系好。路过留言墙时,伸手抚平一张翘起的纸角,指尖在“找到了”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门外街道安静,梧桐树影斑驳。一辆外卖车驶过,铃声响。店里咖啡机研磨声低低的,有人轻笑,有人问有没有不那么苦的咖啡推荐。
老马转身走向操作台,拿起抹布擦台面。他的影子在地上晃。围裙口袋鼓鼓的,除了螺丝刀和零钱,还有三颗没发出去的奶糖。
吧台下的抽屉里,半截毛线手套静静躺着,外面的世界正一点点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