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那个电话说起。
我叫陆辞,在省城开了一家照相馆,专门做老照片修复和胶片冲洗。这门手艺是我爸传给我的,我爸又是从我爷爷那儿学的。我们家三代人都吃这碗饭,说起来也算有点渊源。
那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生意,我正趴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玻璃门被人推开,风铃响了一声。我抬头一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师傅,能帮忙洗几张照片吗?”老太太说话慢吞吞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没问题,您把底片给我就行。”
她从信封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锈迹斑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胶卷底片,每一张都用透明塑料膜包着。
“这是我家老头子留下来的,他一直藏着,前几天走了我才翻出来。”老太太说着,眼眶有点红,“我就想看看里头拍的是什么。”
我接过盒子数了数,一共七张底片。看尺寸是老式135胶卷,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了。我对老太太说:“行,三天后来取。”
她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师傅,要是洗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别瞒着我。”
我当时没在意这句话,随口答应了。
当天晚上关了店门,我就钻进暗房准备冲洗。暗房不大,七八平米,红色的安全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味道。我习惯了这种味道,反倒觉得安心。
第一张底片放进显影液,影像慢慢浮现出来。是一栋老房子,三层楼,青砖灰瓦,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风格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枝叶茂密。
第二张,还是那栋房子,角度换了,拍的是侧面。窗户黑洞洞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第三张,一楼的大门,门虚掩着,好像有人刚进去。
第四张,楼梯。木质扶手,台阶上铺着褪色的红地毯。
第五张,二楼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窗外透进来昏黄的光。
第六张,一扇门。门上贴着泛黄的报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我把前六张照片晾在架子上,拿起最后一张底片。这张底片比其他几张厚一些,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放进显影液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镜头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她的脸……怎么说呢,很模糊,像是曝光不足,五官看不清楚。但奇怪的是,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种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突然反应过来——这张照片的背景,和其他六张一模一样。还是那栋老房子的走廊,还是那扇贴着报纸的门。但前六张照片里,没有一个人影。
这个女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之前拍照的时候她在场,只是前面的照片没拍到而已。但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是同一次拍摄,为什么前六张都没有她,偏偏最后一张出现了?
而且她站的位置,正好在那扇门前面。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晾好,关掉暗房的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张模糊的脸。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还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条走廊上,面前就是那扇贴着报纸的门。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凑近了想看,突然那些字开始流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然后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指甲涂着鲜红的颜色……
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三天后,老太太准时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外套,进门就问:“师傅,洗出来了吗?”
我把七张照片装进纸袋递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阿姨,我问您个事儿。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老太太接过袋子,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抬头看我:“怎么了?”
“最后一张上面有个人,您认识吗?”
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最后一张照片上有个女人,穿着白裙子。”
老太太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我赶紧扶她坐下,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老伴生前说过一件事。他说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乡下采风,借住在一户人家里。那户人家的女儿得了怪病,常年不出门,就关在自己房间里。村里人都说她疯了,没人敢靠近。”
“后来呢?”
“后来我老伴离开了那个村子。临走那天晚上,他听到楼上传来哭声,就拿着相机上了楼。他说他看到那个姑娘站在房门口,穿着白裙子,冲他笑了一下。他吓得按下快门就跑,连夜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张照片……”
“他从来没洗出来过。他跟我说,他怕洗出来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老太太颤抖着打开纸袋,抽出最后一张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尖叫着扔在地上。
照片上的女人,脸上那道模糊的五官,竟然清晰了。
而且那张脸,和老太太一模一样。
不,不能说一模一样。应该说,是年轻时候的老太太。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笑得温柔又诡异。
我捡起照片的手也在发抖:“阿姨,这个人……”
老太太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村子,我这辈子都没离开过省城!”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检查了所有照片。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前六张照片里,虽然没有人影,但有一张照片的地板上,映着一个影子。
那是第五张,二楼走廊的那张。
地板上有光,光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形状,像是一个女人站在那里,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影子的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一摊液体。
血。
我头皮一阵发麻。
老太太已经不哭了,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突然说了一句话:“师傅,你能陪我去一趟那个村子吗?”
“什么?”
“我要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本想拒绝,但看着她哀求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说实话,我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疑问。这七张照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个女人为什么会长得和老太太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关了店门,开车载着老太太出发了。
根据她老伴留下的地址,那个村子在三百公里外的山里,叫柳溪村。导航显示要走四个小时的山路,越往里开路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快到中午的时候,车子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柳溪村到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大多数房子都是新建的二层小楼,只有村尾还留着几栋老房子。其中一栋,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青砖灰瓦,爬山虎爬满了墙壁,院子里的槐树枝叶茂盛。只是大门紧锁,门上的锁链锈成了铁疙瘩。
我敲了几户邻居的门,都没人应答。后来碰到一个坐在树下乘凉的老大爷,他眯着眼看了我们半天,才开口说话。
“你们找谁?”
老太太掏出照片:“大爷,您认识这栋房子吗?”
老大爷接过照片,脸色变了变:“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这是我老伴年轻时候住过的地方,我就是想来故地重游一下。”
老大爷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那栋房子不干净,你们最好别靠近。”
“为什么?”
“二十多年前,那户人家的女儿死在里面。从那以后,那房子就没人敢住了。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