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揪紧了:“怎么死的?”
老大爷压低声音:“跳楼。从三楼跳下来的,当场就没气了。她妈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她爹后来疯了,整天在村子里转悠,嘴里念叨着什么‘第七张’‘第七张’,没过几年也死了。”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
“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老大爷想了想:“姓沈,叫沈玉兰。长得挺俊的,就是脑子有点问题,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有人说她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也有人说她是被男人抛弃了受了刺激。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老太太的声音发颤:“她有照片吗?”
老大爷摇摇头:“那姑娘从来不拍照,说怕把自己的魂拍没了。村里人也都忌讳,没人给她拍过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从来不拍照。
那老伴手里的照片是怎么来的?
老太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师傅,咱们走吧。”
我点点头,正要转身,老大爷又叫住我们:“对了,有一件事。那姑娘死后没多久,有人半夜路过那栋房子,听到里面有哭声。还有人看到三楼的窗户亮着灯,可那房子早就断了电。”
回去的路上,老太太一句话没说。我开着车,余光瞥见她一直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
开到半路,她突然开口:“师傅,停车。”
我踩下刹车,停在路边。老太太推开车门下去,蹲在路边干呕起来。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漱了口,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老伴生前最后那几天,一直在说胡话。他说他对不起一个人,说他当年不应该跑,应该把她救出来。我一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现在我好像懂了。”
“您是说……”
“那个沈玉兰,可能不是疯子。”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可能是被困在那栋房子里了。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我老伴当年看到了什么,但他害怕,跑了。所以他愧疚了一辈子。”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师傅,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去?我想把这些照片烧给我老伴,告诉他,我替他去看过了。”
我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路程,车里安静得可怕。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歌声在山路上飘荡,听着格外凄凉。
到了老太太家楼下,她下车前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师傅,那张照片……你帮我处理了吧。我不想再看到了。”
她把那张女人的照片塞到我手里,转身上了楼。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上面,女人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突然,我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照片上,女人的眼睛里有反光。
像是倒映着什么。
我凑近了仔细看,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人举着相机。
那个人,就是拍照的人。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真的是她老伴拍的。
可问题是,如果沈玉兰从来不让人拍照,为什么那一晚她会站在门口,冲着镜头笑?
除非……
她等的就是他。
她知道他会来。
她等了他很多年。
我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照片塞进口袋,发动车子回家。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还有老大爷说的话——“她从来不拍照,说怕把自己的魂拍没了。”
如果照片真的能摄魂呢?
那沈玉兰的魂,是不是就被困在了那张底片里?
我越想越怕,干脆爬起来,把那七张底片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打算销毁。但当我拿到最后一张底片的时候,我愣住了。
底片上,多了一个人。
之前只有沈玉兰一个人站在门口。但现在,她的身边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很淡,像是还没完全显现出来,但我能认出那个轮廓。
是老太太。
她站在沈玉兰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不,不只是朋友。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手抖得厉害,底片差点掉在地上。我拼命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是光线的问题,是我想多了。但理智告诉我,底片是不会骗人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太太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一路狂奔到老太太住的小区。她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我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用力敲门。
没人应。
门缝里透出一股煤气味。
我撞开门,冲进厨房。煤气灶的开关开着,火苗却没有点燃。老太太倒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师傅,谢谢你。我去找他赔罪了。”
我赶紧打开窗户,打了120。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说幸好发现及时,再晚十分钟就没救了。
老太太被送进了高压氧舱。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手里攥着那张底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告诉我,老太太醒了,但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念叨着“对不起”。
我走进病房,老太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到我,她笑了笑,眼泪就流下来了。
“师傅,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年轻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一扇门前。有人在门外喊我,让我出去。我推不开门,急得直哭。后来有个人来了,他举起相机,咔嚓一声,门就开了。”
“那个人……”
“是我老伴。”老太太擦了擦眼泪,“他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他把我放出来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放出来了?什么意思?”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清明:“师傅,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因为我就是沈玉兰。”
我倒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不可能,您不是说您从来没去过那个村子吗?”
“我没去过。”老太太闭上眼睛,“但我就是她。或者说,她是另一个我。有些事情,科学解释不了的。我只知道,我老伴当年拍下的那张照片,把我的魂从那个房子里带出来了。所以我才能在这里生活,结婚生子,过完这一生。”
“那留在那里的……”
“是她。是我的另一部分。她被困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有人去救她。”老太太睁开眼,看着我,“师傅,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把那栋房子拆了,把她的骨灰迁出来,和我老伴葬在一起。这样,她就解脱了。”
我答应了。
一个月后,我联系了当地的拆迁队,把那栋老房子夷为平地。在废墟里,我找到了沈玉兰的骨灰坛,埋在三楼那间卧室的地板下面。
我把骨灰坛和老太太老伴的骨灰合葬在了一起。
葬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墓地上,暖洋洋的。老太太站在墓碑前,穿着一件白裙子,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她的裙摆轻轻飘动。
我恍惚间看到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穿着同样的白裙子,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老太太。
但每年清明,我都会去那座墓前放一束花。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她老伴的,另一个是沈玉兰的。
至于那七张底片,我全部烧掉了。
只是在烧掉最后一张之前,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只剩下了沈玉兰一个人。
她身边的那个影子,不见了。
(53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