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凛冽,劈落之处,带着绝杀无情的森寒力道,狠狠割破衣衫、撕裂皮肉。
剧烈到极致的痛楚骤然炸开,席卷季清晏全身四肢百骸。那一道横亘腰腹的刀伤深可见骨,温热滚烫的鲜血汹涌不绝,瞬间浸透了大半截素色粗布衣裙,顺着肌理不断外溢,滴滴落落砸在林间干枯黄叶之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猩红。
不过瞬息之间,她浑身气力尽数被抽空,四肢发软,身形剧烈踉跄摇晃。眼前天旋地转,阵阵发黑,耳畔嗡嗡鸣响,所有力气、所有支撑、所有强撑的意念,在这一刀之下彻底崩塌溃散。
她死死咬着牙关,想要强行稳住身形,手中长剑却重逾千斤,指尖麻木僵硬,再也拿捏不住分毫。
“哐当——”
铁剑脱手,重重坠落在厚厚的枯叶堆里,闷响低沉,彻底宣告了此刻的无力与绝境。
三名黑衣死士静静伫立林间,一身黑衣肃杀暗沉,面色冷硬如铁,眼底是常年浸淫杀戮养出的死寂漠然。他们自小被静安侯府驯养,心中无善恶、无悲悯、无迟疑,奉命斩草除根,便绝不会留半分生机。
三人脚步轻缓却笃定,呈三角之势步步逼近,手中寒铁长刀寒光森森,刀锋笔直对准季清晏心口,只需再往前一步,顺势落刀,便可彻底了结她的性命,断绝这绵延一年的追杀隐患。
柳嬷嬷见状,肝胆俱裂,心头的恐惧几乎将她碾碎。她全然不顾自己年迈体弱、骨瘦如柴,疯了一般扑上前去,佝偻苍老的身躯死死挡在季清晏身前,枯瘦颤抖的双手张开,拼尽自己这一副残躯老骨,想要替自家小姐挡下这必死的绝杀一刀。
“不要!你们不能伤我家小姐!”
她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与绝望,明明明知螳臂当车、毫无用处,却依旧不肯退让半步。
一旁的阿翠更是吓得浑身僵直,小脸惨白如纸,血色尽褪。大颗大颗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顺着稚嫩的脸颊不断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惊动旁人,更不敢后退分毫。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柳嬷嬷身侧,明明双腿止不住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挡在最前方。
主仆三人,深陷荒山绝境。
身后无退路,身前无生机,重伤无力,疲惫脱力,面对的又是训练极致、杀人如麻的精锐死士。
刀光将至,生死只在顷刻之间。
可就在那致命长刀即将落下的刹那,后山密林深处骤然爆发一阵震天动地的兵刃交击巨响!
凌厉剑气破林而出,声势浩荡,穿林裂叶,伴随着数声凄厉惨烈的死士惨叫,层层叠叠回荡在整片幽谷山林之间,清晰无比地传入此处。
是青云掌门!
是后山主战场激烈厮杀的余波!
围堵季清晏的三名死士动作骤然死死顿住,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与忌惮。
此次围剿分工明确,大部人手牵制阻拦青云掌门,少数人手分散搜捕逃窜的季清晏主仆三人。此刻后山战况剧变,轰鸣不止、惨叫连连,显然主战场局势失控,凶险骤升。
侯府死士纪律森严,以大局为重,绝不敢在主战场动乱之际私自恋战、擅自逗留。
三人飞快彼此对视一眼,目光扫向已然重伤垂危的季清晏。
此刻的她瘫软在地,气息微弱涣散,浑身被鲜血浸透,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失神无力,整个人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这般深重刀伤、海量失血,在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无需他们补刀,不出数个时辰,必然会流血而亡、高热殒命,根本无需再多费手脚。
确认她已是必死之局,三人压下心底残余的杀意,不再停留半分,转身纵身一跃,利落掠入幽深密林,循着后山厮杀之声疾驰而去。
转瞬之间,三道黑衣身影彻底隐入层层枝叶,周遭再度恢复死寂。
追杀者虽退,可漫天杀机、无边绝境,却从未真正消散。
紧绷了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积压到极致的剧痛、疲惫、失血虚弱瞬间席卷全身,压得季清晏再无半分支撑之力。她眼前一黑,身子彻底一软,直直向着冰冷潮湿的林间地面栽倒,彻底坠入无边黑暗,人事不省。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啊!”
柳嬷嬷凄厉哽咽的呼声在林间响起,她不顾一切俯身,死死接住季清晏瘫软冰冷的身躯,掌心触到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冷,一颗心彻底沉落谷底。
阿翠扑跪在地,泪水汹涌不止,小手慌乱地按压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之上,指尖尽数被鲜血染红,稚嫩的声音满是无助与恐慌:“嬷嬷!流了好多血!小姐流了好多血!我们该怎么办……这里没有药,也没有大夫……”
深山荒林,四顾苍茫,方圆百里杳无人烟。
无医无药,无帛无粮,无遮风避雨的安稳居所,更无任何人可以求助。
身后是斩尽杀绝的追兵,身前是无尽幽深的险山,脚下是冰冷刺骨的土地,周身是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绝望。
柳嬷嬷强压下心头撕心裂肺的悲痛与慌乱,逼自己稳住心神。
她活了数十年,历经人世跌宕、风雨磨难,最清楚眼下局势——慌乱无用,痛哭无用,唯有咬牙稳住,才能为小姐争得一线渺茫生机。
此地开阔无遮挡,四通八达,极易被折返的死士察觉,绝对不能久留。
“别哭,噤声!不许出声!”柳嬷嬷压低嗓音,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强行撑起的沉稳,“先挪地方,找隐蔽藏身之处,先止血,保住小姐性命最重要!”
二人强忍悲恐,小心翼翼地托扶着昏迷的季清晏,一人托住上身,一人护住双腿,拼尽浑身微薄力气,一步一步艰难挪步,向着不远处山林腹地那一处天然崖底石穴缓慢移动。
那石穴藏在巨岩之下,上方巨石遮顶,四周藤蔓缠绕、荒草丛生,隐蔽至极,常年无人踏足,是这茫茫深山之中,唯一能暂时藏身避险的容身之处。
短短数十步路程,二人走得身心俱疲、气喘吁吁。一路挪动,一路鲜血滴落,染红了沿途的枯草落叶,每移动一寸,都牵动着季清晏腰腹的重伤,让她原本微弱的气息愈发涣散虚弱。
艰难抵达崖底石穴,二人小心翼翼将季清晏轻轻平放于相对干燥的碎石地面之上。
此时天色彻底沉暗,落日余晖散尽,沉沉夜幕笼罩整片连绵群山。
深山之夜,寒凉刺骨,远非市井村落可比。
山间湿冷雾气层层漫卷,穿林而过的夜风裹挟着森森凉意,灌入狭小闭塞的石穴之中。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周遭气温骤降,寒气无孔不入,顺着破损的粗布衣衫钻入皮肉肌理,冻得人四肢僵硬、浑身发冷。
季清晏本就重伤大出血,气血大亏,身体虚弱到了极致,根本无力抵御这刺骨寒凉。
夜色渐深,她身体温度急速下沉,可额头却愈发滚烫,高热骤然爆发,寒热反复交织,折磨着她残破不堪的身躯。
紧闭的眉眼紧紧蹙起,眉心染着不正常的绯红,唇瓣惨白干裂,毫无半点血色。单薄的身子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似是在承受着极致难忍的苦痛。
“发热了!小姐烧得好厉害!”阿翠看着她滚烫的额头,急得手足无措,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
柳嬷嬷俯身探上她的脉搏,指尖触到那细弱紊乱的跳动,再低头看向那道皮肉外翻、不断渗血的狰狞刀伤,心底一片冰凉,满心皆是无力。
荒山野岭,一无所有。
没有止血灵药,没有疗伤金疮药,没有干净纱布帛巾,她们两个老弱妇孺,能做的少之又少。
万般无奈之下,柳嬷嬷只能咬牙褪去自己内层最干净的粗布里衣,轻轻覆盖在外翻的伤口之上,以掌心轻柔按压,一点点压住汹涌渗血的创口,勉强止血控流。
阿翠则踮脚走到石穴边缘,接住岩壁滴落的清冽山泉,用干净野草蘸水,一遍遍轻柔擦拭季清晏滚烫的脸颊、脖颈与手腕,以最笨拙、最微薄的方式,为她物理降温,缓解高热灼痛。
夜色沉沉,山林寂寂。
风声簌簌,叶影沙沙,伴随着远处林间时不时响起的细碎脚步声、枝叶摩擦声。
是死士!
他们并未撤离,依旧在整片山林之中地毯式搜捕,不肯放过任何一寸角落。
那些脚步声忽远忽近、忽疾忽缓,悠悠荡荡盘旋在密林四周,每一次响起,都狠狠揪紧主仆二人的心神,压得人呼吸发紧、不敢动弹。
二人不敢有半分松懈,死死屏住所有气息,蜷缩在石穴最阴暗的角落,彻夜不眠、时刻警惕。
一边紧盯外头搜捕动静,生怕被死士察觉踪迹,落得身死当场的结局;一边轮流按压伤口、照看高热昏迷的季清晏,寸步不离,片刻不休。
整整第一夜,就在极致的寒凉、剧痛、惊惧、惶恐之中,艰难熬度。
季清晏始终深陷混沌昏迷,意识浮沉错乱,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昏沉梦魇之间,无数破碎惨烈的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一遍遍凌迟她的心神。
她看见昔日煊赫繁华的赵国公府,一朝倾覆,烈焰滔天,血染长街,满门忠烈含冤赴死;看见生母温柔温婉的眉眼,临终含泪的不舍与牵挂;看见生父季怀安冷漠绝情、毫无半分父女情分的凉薄嘴脸;看见后宅陈氏阴毒挑拨、蓄意构陷的丑恶模样;看见自己流落市井、沿街乞讨、受尽冷眼欺辱的卑微狼狈;看见一年来颠沛奔逃、日夜惶恐、永无宁日的流亡苦楚。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字字句句皆是寒心,一幕一景皆是伤痛。
她半生苦难,半生流离,从云端嫡女跌落泥尘深渊,从未做错分毫,却要承受家破人亡、至亲反目、千里追杀、受尽屈辱的所有代价。
长夜漫漫,炼狱煎熬,无人可替,无人可依。
翌日天光微亮,破晓晨光穿透层层林叶,薄薄晨雾漫卷整片深山。
浓雾遮掩视线,稍稍隐匿了石穴踪迹,外围的搜捕动静稍稍淡去,可绝境依旧丝毫未改,生机依旧渺茫无望。
熬过寒夜,季清晏依旧深陷半昏半醒的恍惚状态,眼皮沉重千斤,根本无力睁开。
腰腹重伤发炎肿痛,内里灼热刺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动创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感,痛得她五脏六腑皆似错位翻搅。一夜持续渗血,伤口早已红肿溃烂,皮肉发烫,炎症彻底爆发。
加之彻夜高热不退、寒毒侵体、无食无水、心神惊惧,她的身体被层层苦楚反复透支,虚弱到了极致,气息愈发微弱涣散,整个人奄奄一息,形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柳嬷嬷守在她身侧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面色憔悴苍老,身心俱疲,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看着小姐日渐衰败、毫无起色的模样,她心口酸涩胀痛,满是无能为力的绝望。
无药可医,无粮可果,无水可润,这般重伤高热,就算没有追兵围困,也根本撑不住太久。
一旁的阿翠看着奄奄一息的季清晏,死死攥紧稚嫩的拳头,眼底闪过决绝。
“嬷嬷,您守着小姐,一步都不要离开,我出去找水、找野果。”
柳嬷嬷心头大骇,急忙阻拦:“不可!外头死士未撤,依旧在四处搜山,太过凶险!万万去不得!”
“可小姐撑不住了!”阿翠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再没有水和吃食,小姐一定会熬不住!我躲着雾气、贴着草丛走,绝不露头、绝不发声,一定小心!”
数年流亡奔逃,早已磨去她的稚气娇气,小小年纪,便深谙绝境求生之道。
与其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小姐殒命崖底,不如冒险一搏,争取一线生机。
柳嬷嬷看着昏迷濒死的季清晏,终究哑口无言,眼底满是酸涩无奈,只能反复叮嘱她万事谨慎、速速折返。
阿翠点头牢记,压低身形,借着漫天晨雾与茂密草木的掩护,屏息敛气,小心翼翼钻出石穴,贴着地面草丛,一步一探、步步谨慎地向着山林深处摸索前行。
晨间山林寂静无声,雾气厚重遮目,视野不过数尺。
阿翠一颗心高高悬起,耳膜紧绷,时刻捕捉周遭所有细微动静,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一路谨慎深入,避开空旷通路,专挑草木茂密的偏径前行,足足摸索近半柱香时辰,才寻到一处隐匿干净的山泉细流,又在溪边低矮灌木丛中寻得数枚青涩野果。
她不敢贪恋逗留,快速装好山泉、揣好野果,即刻转身折返。
可返程途中,雾气稍稍散去,远处林间骤然掠过几道利落黑衣身影!
是巡山搜捕的死士!
阿翠瞬间浑身僵冷,头皮发麻,心脏骤然骤停,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她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立刻死死趴进厚厚的枯叶堆中,整个人埋入草丛深处,屏息敛神,连指尖都不敢颤动半分。
她静静趴在冰冷潮湿的落叶之中,听着那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密林尽头,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尽数浸透,后背寒凉刺骨,四肢僵硬麻木。
待危险彻底散去,她才敢大口喘息,手脚发软地从枯叶堆中爬出,不敢多做停留,拼尽全力快步奔回崖底石穴。
此番外出,九死一生,侥幸归来。
回到石穴之中,阿翠双腿发软,浑身颤抖,却第一时间将清泉递到季清晏唇边,一点点小心喂入。又将酸涩野果细细嚼烂,一点点喂入她口中,勉强为她补充一丝微薄水分与体力。
可杯水车薪,这般微薄补给,根本抵不住身体日夜不停的损耗与消耗。
第二日整日,季清晏始终昏沉不醒,高热反反复复,伤口隐隐渗血不止,气息时断时续,状态愈发衰败,整个人彻底濒临油尽灯枯之态。
暮色再次垂落,第二夜悄然而至。
相比于第一夜的零星搜捕动静,这一夜,死士的排查范围大幅收缩,步步向内围逼近。
脚步声、传令声、枝叶拨动声、利刃破空声,层层叠叠萦绕在石穴周遭,距离藏身之地越来越近,凶险骤然翻倍。
窒息的压迫感、覆灭的危机感,牢牢笼罩在狭小闭塞的石穴之内。
夜半时分,一阵微凉山风吹入穴中,牵动季清晏微弱的气息,她骤然从长久的昏沉剧痛之中痛醒过来。
撕心裂肺的伤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细碎闷哼,额角冷汗滚滚而下,浸透鬓发,浑身肌肉紧绷颤抖,每一寸筋骨都似被生生撕裂。
她费力掀开沉重无比的眼皮,视线模糊涣散,却能清晰听见外头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的搜捕动静。
追兵未退,杀机未消。
哪怕她避入深山、与世无争、甘愿隐世苟活,季怀安依旧不肯放过她半分性命,执意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数年隐忍退让,数年避世求生,数年颠沛流离,换来的从来不是半分宽容,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绝情屠戮、赶尽杀绝。
这一刻,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柔软、最后一丝奢望、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愚念,尽数寸寸碎裂、彻底湮灭。
绝境炼心,剧痛淬骨。
历经生死来回,尝尽人间极苦,她眼底最后的温情彻底熄灭,余下的只有一片沉沉冷寂与彻骨决绝。
她强忍着腰腹撕裂般的剧痛,想要撑起身躯,护住身旁相依为命的嬷嬷与阿翠。
可仅仅是轻微一动,腰腹崩裂的伤口瞬间彻底撕开!
积压两日的淤血与鲜血汹涌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早已发黑干涸的衣衫,剧痛直冲头顶,眼前骤然漆黑一片,身躯重重一颤,再度无力倒下。
“小姐!!”
柳嬷嬷与阿翠失声惊呼,心底的绝望彻底蔓延泛滥,死死笼罩全身。
鲜血肆意蔓延,染红身下碎石枯草,她的气息一瞬微弱到极致,仿若下一秒便会彻底断绝、再无生机。
第二夜,就在无尽的惊惧、刺骨伤痛与彻底绝望之中,艰难熬至尽头。
第三日天光破晓,晨雾散尽,日头东升,暖光洒落山林,却丝毫照不进崖底的寒凉与死寂。
整整三日三夜。
重度刀伤、持续大出血、昼夜高热不退、寒毒侵体、断水断粮、日夜惊惧、伤口反复崩裂、身心双重极致透支。
层层叠叠的酷刑日夜不休,反复碾压、摧残着季清晏残破的身躯。
此刻的她,静静躺卧在冰冷碎石之上,面色惨白如雪,唇瓣干裂泛白,毫无半点生机。双目紧闭,长睫死寂,胸口起伏细若游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满身血迹干涸发黑,牢牢凝在皮肉衣衫之上,整个人气若游丝、形销骨立,已然彻底步入弥留濒死的最后一刻。
柳嬷嬷跪坐在侧,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不断滚落,打湿衣襟。她颤抖着枯瘦的双手,一遍遍轻轻握住季清晏冰凉的手,一声声哽咽祈求,早已撑不住心底彻底的崩溃:“老天垂怜……救救我家小姐……她真的太苦了……求求你,别带走她……”
阿翠伏在一旁,无声痛哭,稚嫩的肩膀不停颤抖,满心皆是无力与绝望。
她们拼尽所有、寸步不离、死守三日三夜,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一点点衰败衰竭、走向殒命,半点办法也无。
石穴之内,死寂沉沉,唯有主仆二人压抑破碎的哭声,轻轻回荡在空旷山林之间,悲凉又无助。
就在二人濒临彻底绝望、以为再无半分生机之际,一道拖沓散漫、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深山最深处,慢悠悠传了过来。
脚步声随性疏离,不似死士的凌厉迅捷,不似山民的谨慎匆忙,带着常年独居深山、与世隔绝的散漫孤僻,不慌不忙,一点点向着崖底靠近。
片刻之后,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石穴入口。
来人年岁难辨,一身粗布麻衣洗得发白,宽松随意,朴素无华。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随意垂落,眉眼清淡寡淡,神色疏离漠然。
周身没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温雅文气,反倒透着独居荒林多年、不与人交、性情孤僻古怪的冷寂气质。他厌俗避世、不喜热闹、不爱多管闲事,常年隐居深山最深处,从不轻易踏足外围山林。
今日不过是途经此处,被风中弥漫不散的浓重血腥之气吸引,随意驻足寻来。
男子垂眸淡淡扫视穴内景象。
遍地干涸血迹,枯草染赤,碎石沾红,一眼便看见那躺卧在地、气息奄奄、濒死垂危的季清晏。
他眼底无波澜、无悲悯、无惋惜、无震惊,似是常年见惯山林生死、兽杀人流,早已麻木漠然,不为所动。
他缓步走入石穴,屈膝蹲身,指尖随意抬起,轻轻搭在季清晏腕间脉搏之上。
指尖微凉,触到那细若游丝、几近断绝、微弱涣散的生机脉象,稍作停顿,片刻后便收回手指。
他静静看了一眼眼前这具残破不堪、历经三日三夜绝境折磨、却始终硬撑着未曾断气的身躯,语气平平淡淡,无波无澜,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只吐出一句简洁直白、毫无文绉绉修饰的话语:
“姑娘能撑到此刻,遇到我,算你命大。”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一字,没有劝慰,没有感慨,没有多余问询。
动作干脆利落,抬手取下腰间随身悬挂的简易药囊,俯身低头,即刻着手为重伤濒死的季清晏清创止血、吊命疗伤。
绝境三昼,九死一生。
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无力回天之时,这位孤僻寡言的深山异人,终究在她弥留之际,姗姗来迟,为她这满目黑暗的绝境,送来了唯一一缕求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