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凌晨。
范孟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他翻身下炕,点亮油灯。炕上,母亲蜷缩着,咳得浑身颤抖,脸憋得紫红。他连忙扶起她,轻拍后背,触手滚烫。
“娘,忍忍,我去煎药。”他说着就要起身。
母亲却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她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里全是泪。
范孟端心一沉。
他掰开母亲的手,冲到灶台边。药罐还在,可里面只剩些药渣——最后一副药,昨天已经煎完了。他翻出那个装碎银的布包,抖开,里面躺着些许铜钱。
只剩下二十来文。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灶膛里的余烬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母亲的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像破风箱在拉扯。
“娘,你等等,我去借……我去借点钱!”他胡乱套上外袍,推门冲进风雪里。
天还没亮。雪停了,但风刮得更猛,像刀子割在脸上。蔡河湾死一般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范孟端跑到隔壁张婶家,用力拍门。
拍了许久,门才开条缝。张婶睡眼惺忪:“范家小子?这大半夜的……”
“张婶,借我点钱,我娘病得厉害,得抓药!”范孟端声音发急。
张婶面露难色:“这……我家也揭不开锅了。前两天‘节敬’刚交过,米缸都见底了……”
范孟端不再多说,转身跑向下一家。
李家、王家、赵家……他敲遍了整条巷子。有人直接不开门,有人开了门也只是摇头叹气。最阔绰的孙木匠,摸出三十文铜钱塞给他:“就这些了,再多真没有。”
三十文,加上自己的二十来文,连一副药都抓不起。
范孟端攥着那五十多文钱,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一片一片,掉进无底深渊。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巷口跑去。
那里有家当铺,通宵营业——是专做赌徒和急用钱人生意的黑当铺。他冲进去,掌柜正打着哈欠拨算盘。
“当东西!”范孟端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方残印——监察御史张的那方废印。
掌柜接过去,对着灯看了看,嗤笑:“破石头,边都磕了,不值钱。”
“这……这是官印!”
“官印?”掌柜斜眼看他,“偷的吧?老子可不敢收。滚蛋!”
范孟端又摸出腰间玉佩——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羊脂白玉,雕着莲花。掌柜这次认真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死当。”
“二两?”
“爱当不当。”掌柜把玉佩推回来,“这年头,玉不值钱。粮食才值钱。”
范孟端盯着那块玉。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莲花雕工精细,是母亲当年亲手系在他腰间的。她说:“儿啊,这玉能保平安。”
他闭上眼,把玉佩推过去。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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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了药,飞奔回家。
可还是晚了。
推开门时,屋里静得可怕。油灯还亮着,母亲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范孟端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腿像灌了铅。走到炕边,缓缓跪下,伸手去探母亲的鼻息。
没有。
触手冰凉。
他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枯瘦的、长满老茧的手,已经僵硬了。他握了很久,想把它捂热,可怎么也捂不热。
母亲脸上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神情——眉头微蹙,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好像终于不必再忍这世间的苦了。
范孟端没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看着母亲的脸。油灯的光在母亲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像在作最后的告别。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雪光透过窗纸,照进屋来,清冷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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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丧事需要钱。
范孟端翻遍屋子,只找到一百多文铜钱,加上当玉佩的二两银子剩下的,勉强够买口薄棺。可寿衣、香烛、纸钱、请人抬棺……样样都要钱。
他去找陈伯。陈伯病着,躺在床上咳嗽,听了原委,老泪纵横,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吊钱:“我就这些了……你拿着,别嫌少。”
他又去找霍八失。霍八失不在家,他老婆开的门,挺着大肚子,听说来意,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包:“家里也没余粮了……这是八失这个月的俸米,还没动,你先拿去换点钱。”
范孟端摇头:“嫂子,你怀着孩子,不能动口粮。”
“拿着吧。”霍八失老婆把钱塞给他,眼圈红了,“谁没个难处?八失回来,我跟他说。”
范孟端攥着那包米,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最后,是段辅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老仆,送来了十两银子,还有一匹白布。老仆说:“我家老爷说,令堂贤淑,当得起这匹布做寿衣。银子是奠仪,务必收下。”
范孟端收下了。他没说谢谢,只是对着段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腊月十八,出殡。
棺材是柳木的,很薄,但总算上了漆。范孟端披麻戴孝,捧着灵牌走在最前头。身后是八个雇来的杠夫——工钱是从十两银子里出的。
送葬的队伍很短。陈伯拖着病体来了,霍八失也赶来了,还有巷子里几家邻居。加起来不到二十人,默默走在雪地里。
没有吹打,没有诵经,只有脚步声和杠夫沉重的喘息。
墓地选在城西乱葬岗。这里埋的多是穷人,坟头挤挤挨挨,很多连墓碑都没有。挖坟的也是雇来的,收了钱,草草挖了个浅坑,就把棺材放下。
填土时,范孟端跪在坟前,一捧一捧地往里撒土。
土很冷,混着雪,沾在手上,很快就冻住了。他不管,只是机械地撒着,眼睛盯着那口薄棺,看着它一点点被黄土掩盖。
最后,坟堆起来了。
他插了块木牌,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字:“先妣范母李氏之墓”。
没有立碑人名字。
因为他不配。
陈伯拍了拍他的肩:“孟端,节哀。”
霍八失也红着眼:“范兄,以后……多保重。”
邻居们说了几句安慰话,陆续散去。雪又下了起来,很快就在新坟上盖了薄薄一层。
范孟端没走。
他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雪落满他的肩头、头发,把他塑成一个雪人。
天黑了。
守坟的老汉提着灯笼过来,看见他还在,吓了一跳:“后生,回去吧,人死不能复生。”
范孟端像没听见。
老汉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夜深了。
风雪呼啸,卷过乱葬岗,吹得坟头的招魂幡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凄厉瘆人。
范孟端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走到坟边,伸手拂去墓碑上的雪。
“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儿子不孝。”
“让您苦了一辈子。”
“没让您吃过一顿好饭,穿过一件好衣。”
“临了,连副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他顿了顿,雪花落进他眼里,融化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您常跟我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二十年。”
“可忍来了什么?”
“欠薪。欺压。鞭子。还有……您的死。”
雪落满他的肩头、头发,把他塑成一个雪人。风从旷野上卷过来,吹得坟头的招魂幡猎猎作响,像有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那时他还小,大概七八岁,父亲还在。家里穷,炕上只有一床薄被,母亲把被都盖在他身上,自己裹着棉袄坐在灶边缝补。父亲从外头回来,满身风雪,手里攥着几文铜钱,是给人抄书挣的。他把钱放在桌上,看了母亲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
母亲跟进去,范孟端听见她轻声问:“怎么样?”
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没成。”
又沉默了很久,补了一句:“我这辈子,怕是什么事都成不了了。”
那天夜里,范孟端被咳嗽声惊醒。他看见父亲坐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母亲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后来父亲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把剑,一句话:“书生当有剑胆琴心。”
范孟端跪在母亲的坟前,攥紧手里的冻土。
爹没做成的事。
他也没做成。
可他不想再让他那样坐着,一直坐到死。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诡异。
“娘,您知道吗?今天我跪在这里,忽然想明白了。”
“这世道,不是忍就能变好的。”
“得有人去改变它。”
“用刀。用血。用命。”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方残印,还有那几张空白官誊纸。这些东西他一直贴身藏着,像藏着个疯狂的秘密。
“儿子以前,总想着做个清官,走正路,替百姓办事。”
“可正路在哪?”
“满朝文武,有几个干净的?从上到下,烂透了!”
他攥紧那些纸印,指节发白。
“既然正路走不通……”
他抬起头,望向汴梁城的方向。夜色里,那座城市只有模糊的轮廓,像头蛰伏的巨兽。
“那就走邪路。”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说完这句,他对着母亲的坟,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冻硬的土上,发出闷响。
起身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他最后看了坟一眼,转身,走进风雪。
脚步起初踉跄,而后越来越稳。
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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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蔡河湾时,已是半夜。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范孟端推开院门,屋里还保持着母亲在世时的样子:炕上被褥没叠,桌上有半碗冷粥,针线筐里还放着那件没补完的旧衣。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点亮油灯。从怀里掏出纸笔——那是从衙门带回来的,公家的东西。
铺开纸,研墨。
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在回忆。回忆这些年见过的圣旨格式,回忆霍八失酒后说过的那些话,回忆在驿站柴房里捡到的那半截纸。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写下去。
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台阁体。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像在雕刻一件致命的武器。
写完后,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灯仔细端详。
不够。
形似,但神不似。缺少那种睥睨天下的帝王气——或者说,缺少那种“理所当然”的权威感。
他团了纸,扔进灶膛。火舌舔上来,很快将它吞没。
重新铺纸,再写。
第二稿,第三稿,第四稿……
灶膛里的灰烬越来越多。天快亮时,他才写出勉强满意的一稿。不是最好,但足以乱真——至少,骗过那些蒙古官员够了。他们大多不识字,就算识字,也未必认真看。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窗外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母亲不在了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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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霍八失来了。
他提着一坛酒,几样卤菜,进了门就嚷嚷:“范兄,今儿咱俩喝个痛快!”
范孟端没说话,只是摆好碗筷。
两人对坐,霍八失倒酒,先敬了天地,又敬了范母的灵位。三碗酒下肚,话才多起来。
“范兄,我知道你心里苦。”霍八失红着眼,“我娘走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觉得天塌了。可日子总得过,是不是?”
范孟端默默喝酒。
“衙门里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霍八失又说,“听说御史这几天就要走了。他一走,咱们的日子还能照旧过。欠薪……总会发的,对吧?”
范孟端放下酒碗,看着霍八失:“霍兄,你信吗?”
霍八失一愣:“信什么?”
“信欠薪会发。信日子会变好。信这世道还有救。”
霍八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喝了口酒,良久,才苦笑:“不信又能怎样?咱们这种小人物,除了信,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很多。”范孟端声音平静,“只是没人敢做。”
霍八失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范孟端有些陌生。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范兄,你……你想做什么?”霍八失声音发颤。
范孟端没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剑。抽剑出鞘,剑身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寒光。
“霍兄,你记得我这把剑的来历吗?”
“记得……令尊留下的。”
“我爹当年教我练剑时说,剑是凶器,但也是正义之器。”范孟端用手指轻抚剑刃,“他说,书生当有剑胆,该出鞘时,绝不能犹豫。”
霍八失后背冒出冷汗:“范兄,你到底……”
范孟端忽然转身,剑尖指向桌上那叠写废的稿纸。剑光一闪,最上面一张纸被斩成两半,飘飘落下。
“霍兄,”他盯着霍八失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果我说,我想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让这世道抖三抖的大事,你愿意帮我吗?”
屋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霍八失的嘴唇在抖。他看看范孟端,看看那把剑,又看看桌上散落的、写着“皇帝诏曰”的废纸。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里成形。
“你……你想……”他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范孟端收起剑,坐回桌前。他倒了两碗酒,推给霍八失一碗。
“先喝酒。”他说,“喝完了,我再告诉你。”
霍八失盯着那碗酒,手抖得厉害。最后,他一咬牙,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他需要这疼痛。
需要这真实感,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范孟端也干了酒。放下碗,他直视霍八失,声音低而清晰:
“我要假传圣旨。”
霍八失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碎成无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