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 旧姐妹泪眼聚汴梁 新绣坊分号开京华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汴梁城下聚群芳,绣阁新开动帝乡。
泪眼重逢悲往事,金针再续谱新章。
迷蝶绕庭明旧谊,彩丝引路证沧桑。
从此京华传绝艺,女儿携手创辉煌。
上阕 泪眼重逢
政和八年,十一月二十,小雪。
汴京,绣圣阁总阁。三进院落已修缮一新,门前悬御赐“绣圣”金匾,门侧立“四美倾国,迷蝶度人”御碑。院中腊梅初绽,暗香浮动。然此刻前厅内,却是一片啜泣之声。
厅中聚了三十余人,皆是女子,年长者已鬓发斑白,年幼者不过垂髫。她们衣着朴素,有的甚至打着补丁,然眼中皆有光彩,齐齐望着堂上端坐的潘金莲。
潘金莲今日着一袭淡紫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绾单髻,插一根木簪。她目光扫过众人,眼圈渐红,起身走到一位老妪面前,屈膝便拜:
“周嬷嬷……金莲不孝,这些年未能侍奉左右。”
那老妪年过六旬,满面风霜,正是当年清河县张大户家的针线嬷嬷周氏。她颤巍巍扶起潘金莲,老泪纵横:“使不得!使不得!你如今是绣圣娘娘,怎能拜老身?”
“便是封了王侯,您也是金莲的恩人。”潘金莲含泪道,“当年若不是嬷嬷暗中照应,金莲早被张大户打死在柴房。这份恩,金莲永世不忘。”
她又走向一中年妇人,执其手:“刘婶子,您也来了。当年金莲被卖,是您偷偷塞给我两个炊饼,才没饿死在路上。”
刘婶子抹泪:“那点事……你还记着。如今你出息了,婶子……婶子高兴!”
再至一少妇面前,少妇怀中抱一幼儿,年约两三岁。潘金莲轻抚孩儿脸颊,柔声道:“香草,这是你的孩子?”
少妇名香草,原是护花坊最早收留的孤女之一,后嫁与一铁匠,随夫迁往应天府。她泣道:“是,叫宝儿。姐姐,当年若不是你收留,香草早被后娘卖进窑子了。闻姐姐在京师开绣阁,香草带着孩子,走了半个月水路……”
“苦了你了。”潘金莲抱过孩子,从腕上褪下一枚银镯,戴在孩子腕上,“这镯子,是太后所赐。今日赠宝儿,愿他平安长大,读书明理,知他母亲是如何一位坚韧女子。”
一圈见罢,三十余人,潘金莲竟能一一叫出姓名,说出当年渊源。有给她偷过针线的,有帮她瞒过张大户的,有在她病时送过药的,更有护花坊最早的一批绣娘。这些女子,散落大宋各地,闻潘金莲封绣圣、开绣阁,竟不约而同,跋山涉水而来。
最后,潘金莲走到厅中央,对众人敛衽一礼:“诸位嬷嬷、婶子、姐妹,金莲今日,在此谢过。谢诸位当年滴水之恩,谢诸位今日千里来投。金莲能有今日,非一人之功,是万千苦命女子相扶相携,才走出这条生路。”
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春草道:“取名册来。”
春草奉上一卷绢册。潘金莲展开,朗声道:“今日团聚,金莲有三事宣告:其一,凡当年有恩于金莲者,皆录入绣圣阁‘恩亲册’,享终身供奉。年老者,阁中奉养天年;年幼者,阁中教养成人。”
众人动容。周嬷嬷急道:“这如何使得?我们不是来打秋风的……”
“嬷嬷听我说完。”潘金莲续道,“其二,凡愿留阁中者,可任教习、管事,授技艺,领薪俸。不愿留者,赠银百两,助其归乡立业。”
“其三,”她声音转高,“三日后,绣圣阁汴京分号开张。分号不绣绫罗绸缎,专绣百姓日用——绣衣、绣帕、绣帐、绣鞋。所聘绣娘,皆苦命女子;所售绣品,价廉物美。更设‘义绣堂’,每月初一、十五,免费为孤寡老人、流浪孩童缝补衣裳。此分号,不为牟利,为立范——要让天下人知,女子凭手艺,可养家,可立身,可济世!”
话音落,满厅女子皆跪,泣声一片。周嬷嬷颤声道:“金莲……不,绣圣娘娘,你这是要给天下苦命女子,一条活路啊!”
“正是要一条活路。”潘金莲扶起众人,目中含泪,却带笑,“当年苏嬷嬷传我绣魂时说:‘不要给权贵绣衣裳,绣得再好也只是个奴才。要绣,就绣给那些苦命的人。’金莲今日,便是要绣一条路——一条女子不必为奴为婢,不必以色事人,不必依附男子的,堂堂正正的路!”
“我们愿随娘娘,绣这条路!”众女齐声。
便在此时,院中忽然传来扑翅声。但见数十只彩蝶,穿廊而入,在厅中盘旋。最前一只湛蓝凤蝶,落在潘金莲肩头,翅翼轻扇,洒下磷光。光中,竟浮现幻象——
是当年清河县护花坊,众女围坐绣花的景象。那时的潘金莲,面容尚稚,正手把手教香草平针。景象流转,是护花坊女子们互赠绣品,是春草第一次绣成牡丹,是柳娘熬夜为阵亡将士绣灵幡……一幕幕,皆是女子相扶相携的温情。
幻象最后,定格在一幅画面:众女子手牵手,站成一行,背影挺直,向着朝阳而行。画下浮现一行字: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女子携手,可绣乾坤。”
幻象散,蝶飞去。满厅女子皆泪流满面,然眼中再无悲戚,唯有坚定。
她们知道,从今日起,她们不再孤单。
中阕 新阁开张
十一月二十三,大雪。
汴京东大街,原是一处废弃的染坊,经半月修葺,焕然一新。门面三间,悬黑底金边匾额,上书“绣圣阁汴京分号”,乃徽宗御笔。门侧立一木牌,朱漆书八字:
“女子绣坊,专济女子。”
辰时未到,坊前已聚了数百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来探虚实的同行,更有闻讯而来的苦命女子——或衣衫褴褛,或面有菜色,或携儿带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辰时三刻,坊门开。潘金莲率众女子出迎。她今日未着华服,是一身靛蓝细棉袄裙,外罩素色围腰,如寻常绣娘。身后,周嬷嬷、刘婶子、香草等旧日姐妹,皆着统一袄裙,昂首而立。
潘金莲走至阶前,对众人敛衽:“诸位父老,今日绣圣阁分号开张,有三条规矩,需先言明:一,本坊绣娘,皆苦命女子。若有欺凌、轻薄、滋事者,永不得入内。二,本坊绣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所盈之利,三成供绣娘薪俸,三成济贫扶弱,三成扩坊授艺,一成存备。账目公开,每月张榜。三,本坊设‘义绣堂’,每月初一、十五,免费为孤寡老人、流浪孩童缝补衣裳。凡七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孤儿,皆可来。”
规矩宣罢,百姓议论纷纷。有赞叹者,有怀疑者,更有同行冷笑:“女子开店,已是稀奇。还要济贫?怕是三月便关张。”
潘金莲不理会,续道:“今日开张,首接三单:一,为城西孤老院百位老人,绣棉衣百件;二,为城南慈幼局五十孤儿,绣冬被五十床;三,为忠义天军太原大营将士,绣护膝千双。此三单,分文不取,是绣圣阁献给汴京父老的见面礼。”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百件棉衣、五十床被、千双护膝,所费不菲,竟全免费?
潘金莲侧身:“请诸位姐妹,开工。”
三十余名绣娘鱼贯入坊,各就各位。坊内宽敞,设绣架五十副,纺车二十架,更有染缸、晾架、剪裁台。周嬷嬷总领,刘婶子管账,香草管料,分工井然。更奇的是,坊中设一“传艺台”,凡有女子愿学绣艺,皆可上台,由老绣娘手把手教最基础的针法。
潘金莲亲自上“传艺台”,取针线,绣第一针。她绣的是一朵雪花,边绣边道:“雪从天降,覆盖万物,无分贵贱。我女子绣花,亦当如雪——绣给天下人,无分贵贱。”
针走线随,不过半炷香,一朵雪花已成,晶莹剔透,似能触手生寒。围观者惊叹。
忽闻坊外马蹄声急。一队禁军至,为首太监下马,高捧明黄卷轴:“太后口谕到——”
潘金莲率众跪接。太监宣道:“太后闻绣圣阁分号开张,特赐内帑五千两,助济贫之用。更赐老宫人二十名,皆精绣艺,愿入坊授艺。另赐‘女子楷模’匾额一块,悬于坊中。”
“谢太后天恩!”潘金莲三叩。
匾额悬起,金灿灿四字,映雪生辉。那二十名老宫人亦至,皆是白发苍苍,然手指灵巧,眼中含泪——她们在宫中熬了一生,今得自由,更得用武之地。
坊中愈加热闹。忽有一衣衫褴褛的妇人,牵一女孩,怯生生上前:“娘娘……民妇能学绣花么?”
潘金莲看去,妇人面黄肌瘦,女孩约六七岁,躲于母后。她柔声道:“自然能。这位嬷嬷,您贵姓?哪里人?”
妇人垂泪:“民妇姓赵,原是大名府人。丈夫被征戍边,战死。婆家说民妇克夫,赶了出来。带着女儿流落京师,乞讨为生……闻娘娘这里收苦命女子,特来……”
潘金莲牵过女孩,见其手有冻疮,心中酸楚。她取药膏为女孩涂抹,温声道:“往后,你娘俩就留在坊中。你娘学绣花,你识字读书。可好?”
女孩仰头,怯生生问:“娘娘……绣花能吃饱么?”
“能。”潘金莲含泪笑,“不仅能吃饱,还能穿暖,还能读书明理,长大了,能凭自己双手,堂堂正正立于世间。”
女孩眼睛亮了,重重点头。
一日之间,坊中收了苦命女子十七人,有寡妇,有弃妇,有孤女。潘金莲一一安置,更请来安道全的弟子,为众人诊病施药。
至晚,坊门将闭。忽闻外头喧哗,一队车马至。车上下来数人,竟是林娘子张氏、扈三娘、顾大嫂、琼英等梁山女眷。张氏笑道:“妹妹开坊,我等岂能不来?特备薄礼——”
她挥手,军士抬上十箱棉布、五箱丝线、三箱绣针。更有一箱,打开竟是书籍——《女诫》《列女传》等,然每本旁皆有小注,是张氏亲笔所书,驳斥其中迂腐,倡女子自立。
“这些书,放于坊中书阁,让姐妹们读。”张氏道,“要知女子何以立身,先要明理。”
扈三娘更赠二十把短刀——非兵器,是裁布绣花的“绣刀”,然刃口锋利。她正色道:“女子在外,需有防身之能。此刀可裁布,亦可护身。每月十五,我来教姐妹们几招防身术。”
潘金莲一一谢过。她知道,这条路,她不独行。
下阕 绣魂永传
腊月初一,义绣堂开。
坊前早早排了长队。有拄杖老者,有携童妇人,更有流浪儿缩在墙角。绣娘们已备好热粥、姜汤,更在院中架起大锅,煮着驱寒的草药。
辰时,堂开。潘金莲亲坐堂前,为一位老妪补衣。老妪衣破如絮,补丁叠补丁。潘金莲不嫌,细细拆线,以新布补之,更在补丁上绣一朵小小梅花。
“老人家,这梅花耐寒,愿您也如梅,挺过寒冬。”她温声道。
老妪泣道:“娘娘……您是天女下凡吧?”
“不,金莲只是绣娘。”她笑,“天下女子,皆可是绣娘,皆可度人。”
那边,周嬷嬷为流浪儿补鞋。孩子赤脚冻疮,她边补边落泪:“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补罢,更赠一双新袜。
香草为孕妇补衣,那妇人怀胎八月,夫家贫,无棉衣。香草以自己份例的棉花,絮了件小袄赠她:“姐姐,快生了,千万保重。”
一幕幕,温情流动。围观百姓,多有落泪者。有富商感其义,捐银百两;有书生敬其德,愿免费为绣娘子弟授课。
便在这时,坊外忽来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老妇,着寻常绸袄,然气度不凡。她走至堂前,注视潘金莲良久,忽道:“你便是潘金莲?”
潘金莲抬头,觉得面善,一时想不起。老妇又道:“老身姓孟,原是大名府人。三十年前,在汴京开过绣坊。”
潘金莲猛然想起——苏嬷嬷曾提过,当年汴京“锦绣坊”之前,有一“孟氏绣坊”,坊主孟三娘,绣艺冠绝京师,更收孤女授艺。后因不肯为权贵妾,被逼关坊,不知所踪。
“您……您是孟三娘?”潘金莲急起身。
“正是老身。”孟三娘目中含泪,“闻你开绣坊,济女子,老身特从洛阳赶来。想看看,苏姐姐的传人,做到了何种地步。”
她环视坊中,见众女井然有序,绣品精良,更兼有义举,长叹:“苏姐姐,你收了个好徒弟。这绣坊,比老身当年所想,还好上百倍。”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绣谱,递给潘金莲:“此乃老身毕生所创‘孟氏绣法’,今赠你。望你传下去,莫让绝艺失传。”
潘金莲郑重接过,翻开,但见绣法精妙,更有许多已失传的古法。她跪地:“谢前辈赠谱。金莲必让此谱,传遍天下绣娘之手。”
孟三娘扶起,又从袖中取一锦囊,内盛一物,是一枚青铜钥匙:“此乃老身洛阳旧宅钥匙。宅中藏有老身历年所绣精品百幅,更有一间书阁,藏女子诗书千卷。今一并赠你,可作洛阳分号之用。”
厚礼如此,潘金莲欲推。孟三娘正色:“非赠你,是赠天下女子。老身今年七十有三,无儿无女,唯此心愿:让女子有技可依,有书可读,有路可走。你既在行此事,便是老身传人。”
潘金莲再拜受之。
孟三娘忽又道:“闻你绣魂通灵,可绣出女子风骨。老身有一请:可否为老身绣一幅像?不要美貌,要风骨。”
“敢不从命。”
潘金莲取针线,闭目凝神。肩头蓝蝶飞起,落在孟三娘肩头,翅翼轻扇,似在感应。片刻,潘金莲睁眼,针走如飞。她不绣面容,先绣背影——一女子独立轩窗,窗外风雪,窗内烛光。女子手中持剪,剪前摊着一幅绣品,是《万里江山图》。
再绣手,手指粗糙,关节微凸,然稳如磐石。手中针线,绣的是山河,亦是生路。
最后绣窗上映出的侧影,眉目不清,然眼神坚毅,如古松傲雪。
绣成,孟三娘观之,老泪纵横:“好……好一个‘风骨’!老身此生,值了!”
她将绣像悬于堂中,对众绣娘道:“诸位姐妹,老身以此像为证:女子在世,当有此骨。宁折不弯,宁死不辱。凭手中针线,可绣山河,可绣生路!”
众绣娘齐声:“谨记教诲!”
自此,孟三娘留居坊中,任总教习。她绣艺超绝,更通诗书,白日授绣,夜晚授课,教绣娘识字明理。坊中设“女子夜校”,汴京女子皆可来学,一时轰动。
腊月十五,月圆。
坊中后院设宴,庆开张满月。三十余绣娘,并所收孤女、老弱,济济一堂。席间,潘金莲举杯:
“这第一杯,敬苏嬷嬷、孟前辈,及古往今来所有传艺女子。是她们一针一线,传下技艺,传下风骨。”
“第二杯,敬在座诸位姐妹。是你们以手创生,以心绣路,让这绣坊,成了千万女子的家。”
“第三杯,敬天下女子。愿往后世世,女子皆可挺直脊梁,以人立于天地间!”
三杯饮罢,众女皆泣。忽闻空中传来悠扬笛声。但见月下,一人青衫独立墙头,正是张谦。他横笛而奏,曲调清越,如凤鸣九霄。
笛声中,万千彩蝶自四面八方飞来,绕坊盘旋。蝶翅映月,洒下粼粼光点,如星河倾泻。
潘金莲仰头望蝶,望月,望这满院姐妹。她知道,这条路,她走对了。从清河县柴房,到这汴京绣坊;从孤身一人,到万千姐妹。这“迷蝶”之路,愈走愈宽,愈走愈亮。
肩上蓝蝶长鸣,声动九霄。
正是:
汴梁城里聚红妆,绣阁新开动帝乡。
泪眼重逢明旧谊,金针再续谱新章。
迷蝶绕庭传绝艺,彩丝引路证沧桑。
从此女儿携手处,山河万里共辉光。
毕竟不知绣圣阁如何扩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