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下午三点零九分到临州站。
沈砚从出站口走出来,手里拖了一只黑色登机箱。轮子有一个不太灵光,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断续的咔嗒声。从省城走的时候,公寓里大部分东西留给了房东处理,衣服捡了几件常穿的塞进箱子,书架上的画册和工具书打了两个纸箱寄快递,地址写的是"临州市青石老街17号,拾遗斋"。快递员问这个地址能收到吗,沈砚说能。
上一次从这道出站口走出来是三年前。那时候手还没出事,回来给外公奔丧。出站时有人接,是外公以前的老邻居,开车把他送到老街。那次只待了两天,头天晚上守灵,第二天早上出殡,下午就坐高铁回了省城。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拾遗斋关了门的样子。
这次没人接。
他在路边站了片刻,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青石老街。"
"老街哪儿?"
"17号。"
司机打量了他一眼。"那条街现在没什么人了,好多铺子都关着。你去找人?"
"我住那儿。"
司机没再说话,打了转向灯把车开出站前广场。
临州不大,火车站到老城区开车二十分钟。沈砚靠着车窗看外面。路两边的梧桐比三年前高了些,街边的店面换过几批招牌——五金店变成了奶茶店,粮油铺子改成了快递驿站,但仍然显得旧。这座城市好像永远在缓慢地翻新,又永远翻不完。
车过了临州桥,桥下河水泛着灰绿色。河岸两侧的老房子刷过白墙,雨水把墙皮冲出一道道暗痕,远远看过去像一幅没有留白的画。沈砚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
"前面左拐就是老街了,"司机放慢车速,"车开不进去,巷子窄,你就在这儿下。"
沈砚付了车费,拎着箱子下车。司机掉头前探出头来说了句,小伙子你这箱子轮子该换了,拖地上响。沈砚说谢谢。
青石老街确实没什么人了。
沈砚记得小时候来过暑假,夏天的傍晚整条街都是乘凉的人,竹椅从各家铺子门口摆到巷尾,大人摇扇子聊天,小孩在石板缝里找蛐蛐。现在他走在巷子里,两边的铺面大多上了门板,有几家连招牌都摘了,只剩钉在墙上的铁架子锈迹斑斑。有间裁缝铺还开着,玻璃窗后面堆着成捆布料,门锁着。再往前走几步是卖香烛的小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灯光昏黄,看不见人。
拾遗斋在老街中段,左右各隔了三家铺子。
沈砚走到门口,先是没认出来。他印象里铺子的门面是木制的格子门,漆成深棕色,上面雕着简单的花草纹样。现在看到的是两扇掉了漆的木板门,贴着几年前的老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上联还剩一半,下联完全看不清了。门头上方的招牌还在——"拾遗斋"三个字是外公当年请老街一个老秀才用樟木刻的,金漆剥落得厉害,"遗"字的走之底掉了大半,远看像是"贵"字里面少了一横。
沈砚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是老周寄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一把铜钥匙和一封信。老周的毛笔字写得清瘦周正:"钥匙是你外公留在我这儿的,他说铺子迟早有人来开。你要是回来了,就直接开门进去。楼上被褥我晒过两回,能用。"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卡到位。锁是老式弹子锁,铜锈吃住了锁芯,沈砚用力拧了一下,才听见咔哒一声。木板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唤醒。
铺子里暗得很。
外面的光线从门缝和两扇蒙了灰的窗户里挤进来,在空气中照出一条条浑浊的亮带。尘埃在里面缓慢浮动。铺面不大,二十来个平方,迎面一面木头货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件东西:一个缺了嘴的瓷壶、一块碎成两半的汉白玉镇纸、几册线装书捆成一扎,已经粘在一起打不开了。货架左侧是一张老式红木柜台,台面磨得发亮,落满了灰。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停在十点十二分。
沈砚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走进铺子中央。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横梁是老杉木的,漆过桐油,暗红色,有几处被水渍浸过,颜色比别处深。横梁上悬着一盏白炽灯,灯泡玻璃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从柜台上拿起一张旧报纸卷了卷,踮起脚尖把灰擦了擦,拉了灯绳。
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整个铺子照得更真实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这间铺子他来过无数次,小时候每个暑假在这儿待一两个月。外公坐在柜台后面修东西的样子他都还记得——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手里拿一把小刷子清理碑帖上的浮尘,头也不抬地说,小望你帮我倒杯茶。小望是他小时候外公叫他的小名。大名上了户口以后很少有人叫了,只有外公一直叫到走。
沈砚走向柜台后面的楼梯。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吱呀响。他在转角处站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照片——外公的遗像,黑白的,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是笑的。照片下面贴着一条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先父沈永年之位"。纸边已经卷了起来。
这张照片是外公六十岁那年换身份证时照的,被放大做了遗像。走得仓促,连一张老年的正式照片都没来得及拍。
沈砚站了一会儿。三年前回来奔丧那天,他也站在这儿看了这张照片。当时心里有一种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三年后那种钝痛还在,只是不那么扎人了。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灰尘。
他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小套间,一厅一室。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方桌,桌上有只暖水瓶和几只搪瓷杯。里间是卧室,一张单人床铺着灰蓝色被褥,老周说晒过两回,确实没有霉味。窗户朝北,对着老街后面的民房,一排灰瓦屋顶叠在一起,远处能看见一棵老槐树的树冠。
沈砚把行李箱靠在床边,在床上坐下来。床垫硬邦邦的,弹簧有些塌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他没有立刻收拾行李,也没有翻看外公留下的遗物,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冠上已经有了一些嫩绿的新叶。初春,老街上偶尔有一两声鸟叫,远远的,像是隔了好几层墙传过来的。
坐了大约十分钟,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拍门,是很轻的叩门。笃笃笃,三下,间隔均匀。
沈砚站起来,走下楼梯。铺子里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高挑,短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白瓷保温壶。她看见沈砚开门,打量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
"你就是沈砚吧。老沈的外孙。我是对面茶馆的,姓苏,苏晚。"
沈砚说你好。
苏晚见他没什么话,也不等他请,自己往里看了一眼。"我回来半年了,一直等着看谁会开这扇门。刚才听见这边门响,过来看看。"
沈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向不太会跟陌生人开场,尤其是对方明显比自己热络的情况。他侧了侧身,说要不要进来坐。
"不了。"苏晚把手里的保温壶递过来,"一壶龙井,我自己炒的,不算好但能喝。刚搬回来的时候隔壁阿婆也送过东西给我——老街的规矩,谁搬来谁就是邻居。你也不算搬来吧,算回来。"她把壶塞进沈砚手里,"壶不用急着还,我那儿多的是。"
沈砚接过壶。壶身还是温的。"谢谢。"
"客气了。"苏晚摆摆手,转身往街对面走。沈砚这才注意到对面确实有间茶馆,门面不大,门口种了一盆桂花树,招牌是块黑底木牌,用白漆写着"晚来茶"三个字。
苏晚走到茶馆门口回过头来,冲沈砚的方向喊了一句:"对了,你外公那个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一本他写的修理记录,民国那时候的,我看过几页还挺有意思。你回头翻翻。"
沈砚说好。
苏晚进去了,茶馆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
沈砚退回来关上门。他站在柜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壶。白瓷的,很干净,壶身上没有字也没有花纹。
他把壶放在柜台上,目光落在苏晚说的那个抽屉上——柜台最下面一层,木头拉手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他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确实有一本册子。牛皮纸封面,线装,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修理录 乙酉年正月起"。
他翻开第一页。外公的字迹工整秀丽:"正月初七,张老太送来青花瓷碗一只,口沿崩缺三处,以金漆补之。""正月十五,隔壁米铺陈掌柜送座钟一座,摆针松动,调之。""二月初二,雨,无事,拭架上器物。"
沈砚一页一页往后翻。外公的字越往后越潦草,大概是年纪大了手不稳,但每一笔仍然端正。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小望若回,把画修了。"
沈砚合上册子,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就蹲在柜台前面,膝盖抵着木头,手里攥着那本牛皮纸册子,看着柜台台面上落满灰尘的反光。外面的天渐渐暗了,门缝里漏进来最后一线天光,落在货架上那只缺了嘴的瓷壶上。壶嘴上积的灰尘被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沈砚站起来,把册子放回抽屉,又把抽屉合上。他拿起柜台上的保温壶,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龙井的豆香很淡,但确实有。他盖好盖子,拎着壶上了楼。
楼梯吱呀作响。他在转角处又停了半步,看了一眼外公的遗像。照片里的外公笑着看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年轻得很。
沈砚没有说话,上了楼。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晚风里轻轻摇动,远处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墨色。老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先是斜对面裁缝铺门口那个昏暗的白炽灯,然后是更远处小卖部的日光灯管,最后是对面茶馆门口那两盏暖黄色的纸灯笼。
沈砚坐在床边,听见老街在夜色里慢慢安静下来。远处有一两声狗叫,近处是谁家炒菜的油锅声,然后一切都被夜色收拢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省城同事发来的一条微信:"怎么样,到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对方秒回:"适应适应,别急着想工作的事,先歇着。"
沈砚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那张塌了弹簧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被月光拉长成一幅没头没尾的水墨。
他想起火车上靠在窗边的时候,车速快,窗外的景物是一道道模糊的线条。那时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回来坐的那趟绿皮火车,慢,窗户可以打开,风灌进来带着南方夏天特有的潮热。外公每次都站在出站口接他,穿着白背心,手上拿一把蒲扇。
那把蒲扇后来放在哪儿了,他想不起来了。
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在那声响里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慢慢地睡着了。
这间铺子的楼上,他大约有十五年没有睡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