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低头看着那把剑。剑鞘是黑色木质的，上面缠着一圈一圈的银丝，银丝在日光下反着不刺眼的柔光，像一层薄霜结了又化了。杨玄双手托着剑鞘，指节的白还没退干净，但手臂稳得像两块石板夹着一根柱子。
"我那个……"李超搓了搓后脖子。"我瞎说的。我不懂剑。"
杨玄没动。躬还鞠着。
"前辈说剑气不醇厚。弟子苦修十五年，剑气始终差一层。前辈一眼看出症结。请前辈指点——醇厚的剑气，是什么？"
李超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杨玄的后脑勺——发髻盘得很紧，一根杂发都没有，头顶正中那个发旋被簪子压着，簪头是一粒米粒大的青色珠子，和太渊宗那两人袖口的珠子一样。
声音从他左边那条甬道里浮上来，窸窸窣窣的，还没散干净的人群贴着矮柏往回走，袍角擦着砖缝带起来细碎的沙响。有人压着嗓子说"就是他"，那个"他"字咬得含糊，像嘴里含着半口水。李超没转头，但能觉出来那些目光从他后脑勺、肩膀、后背划过去，一道接一道，凉丝丝的，和傍晚的风搅在一起。甬道尽头还有人站着没走，三两个，袍子颜色分不清了，但站姿都冲着这个方向，影子被斜阳拖得老长，从砖缝上一直拉到矮柏根底下。
槐树底下那截树根拱出了地面，鼓着一道棱，皮裂着大口子，口子里填着碎苔和蚂蚁窝。蚂蚁排着队从缝里钻出来，顺着树根往树干上爬，黑压压一串，经过杨玄靴尖边的时候绕了个弯。杨玄靴面上干干净净，黑布面，白线纳的千层底，鞋帮上头溅了两点泥，干了，灰白色，像撒上去的盐粒子。鞋底踩的那块青砖裂了一道细纹，从他后脚跟一直延伸到前脚掌外侧，纹缝里嵌着干泥，看样子他站这儿有些功夫了。
风从西边来，带着食堂那股焦糊味。李超胃里空了，那股焦味贴着上颚往里钻，酸水泛上来在舌根底下打了个转。他咬着后槽牙咽回去，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趟，杨玄的目光从他喉结上扫过去又回到他脸上，眼皮都没抬完整。那张脸五官平平，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高不低，搁人群里一转头就找不着，但那双眼睛。瞳仁黑得发沉，像两口没底的井，井水冻着冰碴子，看人的时候那冰碴子碎了一层又一层，扎得人浑身发紧。李超被他这么看着，后脊梁那块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又伏下去，伏下去又竖起来。
李超把视线挪开，去看那把剑。剑鞘上的银丝缠得密，一圈贴一圈，缝隙里卡着些灰，擦过没擦干净，靠近护手那一段有几道划痕，深的浅的扭在一起，像猫爪子挠过的。托剑的手往下沉了沉，杨玄的小臂上绷出一条筋来，从腕骨一直通到肘弯，青紫的，在暮光底下发着暗。
"我说了我不懂。"李超把右手从后脖子上放下来，指尖全是潮汗，搓了搓，搓出一层薄泥。"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杨玄没答。躬的弧度没变，后背那根脊柱撑着白衣，一节一节凸出来，白布底下印着影子。他呼吸匀，胸口起伏的幅度不仔细看察觉不到，每一次吐气那口气轻轻拂在李超手腕外侧，热乎乎的一小股，贴着皮肤散了。
李超大腿根那块掐痕又疼起来。他站着没敢动，双腿绷着劲儿，右边那块淤紫在裤管里磨着，磨一下跳一下疼，和心跳一个节奏。他想起大比擂台上杨玄那道剑气，雪白的，从剑尖绽出来时先收后放，团成一簇再炸开，像把一整块月光砸碎了泼出去。那剑气撞在守阵弟子的防护罩上，碎屑四溅，碎片打进青砖地里留下针尖大的孔洞，密密麻麻排了一片。他当时脱口而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么说，话从嘴里漏出去的，像水壶盖子没盖紧响起来的哨音。台下哄声起来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那时候想往回找补但来不及了，杨玄已经转头看着他了。
"弟子惭愧。"杨玄的声音从下方闷闷地传上来，喉咙里裹着气，字与字之间隔了半息。"剑气修到第三层便止步。师尊说我天赋到头了，同门背地里叫我杨半截。"
李超的牙关咬紧了。他看见杨玄眼角那条纹动了动，但很快绷回去了。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黄叶从天旋下来，有一片擦着杨玄的发簪尖过去，翻了两翻落在剑鞘尾端上。那片叶子枯透了的，叶面卷成筒状，边上裂着豁口。杨玄没去拂，任它搁在那儿，叶筒微微颤着，像一小截烧剩的香灰。又一片落下来，贴着李超的鞋边停住，叶梗朝天竖着，梗尖上还挂着半滴露水，不知道是早上的潮气没散净，还是被杨玄的气息呵热的。
"你修了十五年？"李超问。
"十五年四个月零七天。"
李超吸气。那股焦糊味又灌进来，混着柏叶的涩，堵在鼻腔里发闷。他想到自己那碗豆浆，热的，白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勺子搅进去能拉出细丝来。系统早晨刷出来的限量菜单上写着一行小字——"涤尘浆：疏通经络，剔除浊气，对修行停滞者尤其见效。"他卖了一早上，排队的修士里头有七八个卡瓶颈的，喝完当场放屁的放屁、打嗝的打嗝，有一个脸涨红了大半个时辰才平复下来，但好歹气机动了，原地盘腿坐了半刻便拱出来一圈新劲。那人临走把灵石往摊上一拍，说"值了"。后来那七八个人里又来了仨，带着师弟师妹一起来的，把队伍排到了包子铺门口。
他说不出"醇厚"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碗豆浆的第一口——滑的，烫的，从舌尖滚下去经喉咙过胸膈落进胃里，带着一点豆腥和回甘，在食管里留一道暖线慢慢往下沉。那股暖意不冲，不猛，但持久，一整个早上都在肚子里窝着，像揣了个小炭炉。一口接一口喝下去，那种暖不是一下子灌满的，是慢慢渗的，从里往外把骨头缝都泡透了。
杨玄的那道剑气。收得紧，放得猛，中间缺了一段什么。像水烧开了直接倒进碗里，没闷，没熬。
"你早上吃什么？"他问。
杨玄直起身，脸上没有表情变化。"辟谷丹。"
"明天别吃了。来我那儿喝碗豆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