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站在槐树底下,等杨玄的背影转过甬道尽头那片矮柏,才把后脊梁上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他伸手去挠后背,隔着衣料挠出一道红印子,汗渍渍的衣襟贴在皮肤上,凉风一灌,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他原地站着,膝盖微微弯着,让大腿根那块淤紫放松些,右边裤管磨着皮肉的疼一跳一跳的,和心跳踩同一个拍子。
槐树底下那条拱出地面的树根还在那儿鼓着,皮裂的口子里蚂蚁不排队了,散成了乱糟糟一团,有的往树上爬,有的往砖缝里钻,有一只绕着他的鞋尖走了半圈又折回去了。树干上留着一道深色的水痕,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树汁,从一人高的地方往下淌了二尺来长,在暮光里泛着暗湿的亮。
他伸手往裤兜里摸了摸,摸到那片黄叶和纸条叠在一块的鼓包,叶梗从布底下戳出来,扎了他一下指腹。他没拿出来,就那么摁着那个鼓包,指尖压着叶梗的尖,压了五六下。风从食堂方向吹过来,焦糊味淡了不少,换成了晚炊那股闷闷的米香,裹着一点柴火气,在鼻腔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李超抬脚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蹭着青砖面上的浮土,每一下都带起细细的沙响。他数着砖缝往前走,一道缝一道缝地从脚底下滑过去,有的缝宽,有的缝窄,宽的里面嵌着干泥和草根,窄的里只剩一道黑线。数到第四十七道缝的时候,甬道拐弯处冒出来一个人影。
浅蓝色弟子服。跑来的。
孙嘉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袍角翻飞着,腰间的弟子牌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地甩,牌面上的刻字一闪一闪。他冲到李超面前时,鞋底和砖面之间剐蹭出一声刺耳的"吱——",人往前倾了半步才刹住,弯着腰喘了三口。喘匀了,抬头,嘴角往两边一扯,那八颗牙便亮了出来。
"李长老!"他嗓子眼里的气还没捋顺,声音带着一点喘的气音。"大长老请您去藏经阁一叙。"
李超的脚定在砖面上。他能感觉到脚底下这块砖的质地——砖面粗,表面浮着一层细沙,脚掌压上去的时候那些沙粒碾进了鞋底的纹路里,一粒一粒的,像把一小撮碎石子摊开了垫在脚下。他的后脚跟正好踩着一条砖缝,缝里的干泥硌着鞋跟边缘,硌得实实在在,不疼,但清清楚楚。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瘪的"啊"。
孙嘉禾的笑还在脸上挂着,嘴咧开的幅度和刚才一样,但时间一长,嘴角那两边的肌肉开始微微发颤。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趟,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矮下去半截:"大长老说……您要是忙,改天也行。"
李超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孙嘉禾的鞋尖——浅蓝布面,千层底,鞋帮靠内侧那块磨得薄了,线头呲出来几根,一根翘着往鞋口方向弯,像个小钩子。这个距离他能看见孙嘉禾右袖口磨毛的线头被风吹着微微晃动,也能看见袖口底下露出来的手腕上那道青筋从腕骨处岔成两条细支,往掌心方向去了。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干得厉害,发出来的音还没成型就碎在了喉咙里。他又咽了一口唾沫,这回咽得用力,喉结上下滚了两趟才把那股干涩劲儿压下去。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出来之后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哑,像砂纸蹭过了头,粗粝粝的。
孙嘉禾回答的时候嘴张得快,声音紧跟着就出来了:"现在。"
"现在"两个字落在砖面上的时候,像有人往地上丢了两颗小石子,脆的,蹦起来又落下去,余音贴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
李超没动。风从西边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起来一片又放下去。甬道两边的矮柏针叶簌簌地响着,声音密而碎,像有人在耳边拿指头搓着一小把干茶叶。天光比刚才又暗了一层,云层从西山那边压过来,把最后一截亮色吞掉了大半,只剩矮柏顶上还勾着一道橘红色的细边,细得随时会断。
孙嘉禾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嘴角那两边的弧度一点点地卸下去,卸得慢,像冰沿上融化的水往下滴,一点一点缩短。他的眼神开始往旁边飘,先飘到李超的肩膀后面,又飘到自己的鞋面上,最后停在李超袖口那道新沾上去的灰痕上,停了有两三息。
"大长老刚才……"孙嘉禾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东西。"杨师兄去见过他了。杨师兄走之后大长老在堂里坐了半刻钟没动,然后叫我出来请您。"
李超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起杨玄低着头说出"弟子惭愧"的时候眼角那条纹路动了动的样子。也想起大长老坐在太师椅上,手边茶盖歪着,书页泛着黄,目光从耷拉的眼皮底下穿出来落在人身上时那种又沉又凉的触感。那些画面叠在一块儿,在他脑子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他把脚从砖面上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离开地面的时候浮土被带起来一小片,在暮色里飘着往下坠。第二步跟着迈出去,膝盖弯了一下,大腿根那块淤紫扯着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让那一下"嘶"出声。
"走。"他说。
孙嘉禾连忙转身。转身的时候弟子牌甩出去打在袍子侧面上,"啪"的一声脆响。他快步走在前面带路,步伐比来时急,浅蓝的袍角在暮光里翻动,像片被风卷着的布。
李超跟在后面。他走得比孙嘉禾慢半步,脚踩在砖面上,一块接一块。裤兜里那片黄叶的梗尖又戳出来了,这回戳在大腿侧面,他伸手隔着裤子摁了一下,叶梗弯了弯又弹回来。他索性不摁了,就那么让它戳着,一走路一下,一走路一下,像有个小东西在跟着他的步子敲节拍。
甬道拐过弯,前面露出藏经阁的檐角,灰瓦叠着灰瓦,檐下的阴影从墙面往下垂,已经遮住了半扇木门。门口没人,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昏黄的灯光——堂里点了灯。灯影落在门槛外的砖地上,窄窄的一道,黄澄澄的,像地上开了条口子往外淌光。
李超的脚步慢下来。鞋底踩在砖面上,沙子碾过的触感又来了,细密的,一粒一粒的,带着一点涩。他盯着那道门缝里溢出来的灯光,步子一下一下地往前挪,脚底板下的每一粒沙、每一道裂缝、每一块砖的高低起伏都清楚地传上来,像脚掌上长了眼睛,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时候?"他问。
"现在。"孙嘉禾回头,脸上的笑重新端了起来,八颗牙在暮色里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