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在御剑宗后山最高处。石阶有四百多级，每一级都比寻常台阶高出一截，李超爬到一半腿肚子开始打颤。孙嘉禾在前面引路，步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隔三差五回头看他一眼，眼里那八颗牙的光芒里掺了点别的——李超没空分辨那是什么，他满脑子是大腿根传来的酸胀和嗓子眼里那口粘稠的喘息。
到了顶。平台不大，青砖铺面，砖缝里的干苔踩上去硌脚。藏经阁是灰石方楼，三层，窗户窄得像眯着的眼。没有匾额，南墙一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一股冷气往外渗，带着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孙嘉禾退到门侧阴影里，微微欠身：“大长老在里面等您。”
李超站着没动，低头看鞋尖。千层底前头糊了一层干泥壳，裂着细纹，脚趾处磨出个小洞，线头呲着。他抬脚蹭了一下砖面，蹭掉一片泥，露出底下灰白的布面。
门缝底部漏出一线光，昏黄的，细得像针，从门槛下平射出来，伸到他脚尖前三寸的地方，在灰砖上印了一道窄亮的线。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尖落地时碾着砖缝里的干苔，一声极细的碎响。那道光现在碰到了他的鞋头。
再迈一步。这回左脚落地膝盖弯了一下，大腿根淤紫扯着疼了一瞬，他咬住后槽牙稳住重心才抬右脚。亮线横在他两只脚中间，像地上画了一道界。
风从檐角卷过来，带着石兽嘴里锈珠的涩味，又掺上门缝渗出的旧纸灰味。他右手抬起来，伸到门缝前三寸停了停，冷气冲在掌心和指缝间，凉得绵长，像把手插进深井水面上方那层潮气里。
收回手，掌心留着干冷的触感，像握过晒透的旧书页。
孙嘉禾在门侧站着，身子绷得直。视线从李超肩膀上方穿过去又挪开，喉结滚了一圈，嘴角动了动没扯起来，最后抿成一条平线。
李超看见了。他挪开目光，落回门板上。槐木门板颜色发黑，表面有一道道竖向的深槽。右侧靠近门框有道指头粗的裂缝，卡着一片干透的棕褐色东西，边角翘着，在风里微微颤。
左手抬起来，指尖触到门板表面。老槐木纹理在指腹底下硌着，一条深一条浅，深的像沟浅的像梗。指头顺着纹理滑到门缝边缘停住，一半贴在木头上一半悬在黑暗上方，冷气和干味儿从指肚下升上来拂着指甲盖。
他推门。
门板没出声，铰链没响，门扇顺着他的手劲向内旋开，安安静静的。门缝扩大成一掌宽，一臂宽，最后靠墙站定。
屋里黑暗涌出来，和门外的暮色撞在一起，融成一片灰蒙蒙的半明半暗。旧纸和灰尘的味道灌进鼻腔，舌根发涩，像含了一口凉透的隔夜茶。
李超抬脚跨过门槛。鞋底从外头青砖挪到里头青石板上，青石板滑得像磨过无数遍，他右脚跟顿了一下才稳住。石板的冰凉隔着千层底传上来，不重但绵长，像脚掌贴着一块夏天的井台石。
身后门没动，保持着被他推开的角度，最后一点暮光从门框缝里挤进来，在他脚后跟铺了条窄亮线。
他站在门槛内侧没再往里走。面前一排排黑木书架，过道窄得只能侧身。光线不知从哪来，落到脚前三尺就散了，再往前只剩一团团暗影，书脊颜色混成一片。
抬头，楼梯在屋子最里侧，木质梯级在昏暗中泛着暗沉的光，踏面正中那道凹槽从下往上延伸，没入二楼转角暗处。楼梯继续往上，消失在更高处。
南面墙上那扇窄窗透过来一点比别处稍亮的光，灰扑扑的，像隔着一层旧纱布看天。窗纸是厚麻纸，泛着黄，边角翘起一小块，翘起的纸片后面是更深的暗。纸后面有一团影，边缘模糊，比周围灰暗更深一层，像有人背对窗站着，又像只是窗纸背后积年的灰被光投出了形状。
身后门口灌进来的风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往深处去了。书架深处有页纸被掀动，一声极轻的"啪"。
李超把视线收回来。门槛内侧青石板边缘被他鞋底磨了一片水汽，刚才站得够久，潮气印在了石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右脚挪开，迈出第一步。
鞋底落在第一级梯面上没出声。踏面凹槽里的旧垢又松又软，脚掌陷进去一点，像踩着一层细沙。右手搭上栏杆，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腕骨往上走，走到肘弯顿了一下又退回来。
步子慢，每一步踩实了才抬后脚。梯级越来越窄，两级高度差越来越大，抬腿时淤紫一次一次被扯动，钝痛像有人用拇指摁着那块皮肉来回揉。一级两级三步，到十二步时梯面宽度只剩三尺不到，他侧着身子才能把两只脚都踩实。
转角墙皮蹭到肩膀，落了一层灰，细的凉的，落在衣领边上痒痒地贴脖子。伸手拍了一下，灰粉沾在手指上像碾碎的干苔藓。
二楼比一楼亮一点。侧头扫了一眼，书架更矮排得更密，每排两头立着木柱，柱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圆套圆的纹路。没停步，继续往上。
最后一段梯级最窄。每一级的高度差让膝盖抬到胸口才能踩上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撑，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第十七步。脚尖踩上最后一级梯面，往前是一小块木板地，地板尽头门框边立着一扇开着的门。
李超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跨过去。偏了偏头，从这个斜角能看到三楼的窄窗。窗纸还是那张厚麻纸，泛着黄，边角翘着，后面那团影还在，位置没变形状没变，深色一团框在窗框正中间。
抬手抹了一把下颌的汗，凉凉的，蹭在手背上留了道水痕。手放下来捏了捏裤缝，拇指和食指捻着布面搓了两下，搓得指尖发烫。
跨过最后一级台阶，走进三楼入口，站到门框下面。膝盖微微弯着，左腿站得比右腿直一些，淤紫还在跳着疼。
李超抬头看了看那窄窗。三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灰扑扑的窗纸，更像一团深色的雾被框在了窗框中间。
他推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