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老式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重,间隔均匀。沈砚从床上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的,天刚亮没多久。他看了一眼手机,刚过七点。
楼下又敲了三下。
他披了件外套下楼,拉开门闩。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馄饨。她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的棉布衬衫,袖子照例卷到胳膊肘。看见他开门,她直接把碗递过来。
"给。"
沈砚接过来。"你每天都包馄饨?"
"我昨天说了,我爸一次包够一星期的。煮一下就行了,不算'每天包'。"她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壶你还没还呢。"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才想起昨天那只保温壶还在柜台上。他说"一会儿送过去",苏晚已经进了茶馆,摆了摆手算是听见了。
他端着馄饨回屋里,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吃完。汤照例喝干净了,碗放在一边,他起身去柜台上拿那只白瓷保温壶。壶身已经不温了,但干干净净,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龙井已经喝完了,他昨晚把茶叶倒掉之后用水涮过一遍,晾在了柜台上。
他拿着壶和空碗穿过老街。早晨的街上人不多,裁缝铺才刚卸门板,香烛店还没开。空气里有露水和炊烟混合的味道,老街的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水膜。
茶馆的门已经开了。苏晚正在里面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柜台。"壶放那儿就行,碗搁水池里。"
沈砚把壶放在柜台上,碗拿到后面的小水池边放好。他回过头,看见苏晚已经擦完了桌子,正把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重新铺平整。她干活很利索,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到位。
"昨天老周叔来了?"苏晚问。她没抬头,手里在抻桌布的一个角。
"来了。"
"跟你说什么了?"
沈砚在靠门的桌子边坐下来。"给了我一小片画。"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画?"
"一片碎纸。从一幅画上裁下来的,巴掌大,画了一只鹤脚和几笔山石。没有款,没有印。"
苏晚直起身,走过来在沈砚对面坐下。"老沈留的?"
"外公的字迹,信封上写的是'沈砚亲启'。老周说是外公安排好的,一件一件给。"
苏晚点了点头,像是不太意外。"老沈做事就是这样的,慢,但每一步都想好了。他以前修东西也是这样,一件东西放在那儿不动,有时候一放放好几天,等你以为他忘了,他突然就动手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想着那片画,想着鹤脚的线条和山石的皴法,想着外公在那本修理录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小望若回,把画修了。"他回来之前一直觉得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像个遗愿,要他完成。但见到那片画之后他忽然不确定了。外公把画裁碎了,交给老周保管,一片一片地给——这不像是在留遗愿,更像是在布置一个过程。
"想什么呢?"苏晚问。
"在想那幅画原本是什么样。"
"你修了那么多年画,看不出来?"
"只有一小片,看不全。鹤的画法很细,不是一般的路子,像是有人专门练过。山石的披麻皴叠了至少三四层墨,这种功夫不常见。"沈砚顿了顿,"但只是猜。"
苏晚看着他。"你手不方便,能修吗?"
沈砚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抖。但他知道一旦拿起毛笔或者镊子,那只手就会不受控制地颤。三年前做完手术之后医生说过,神经恢复需要时间,但三年过去了,该恢复的基本都恢复了,剩下的就是不可逆的。他试过很多次,每次拿起细小工具的时候,指尖传来的抖动都让他想把这只手砍了。
"不急。"他说。
苏晚"嗯"了一声,站起来。"我给你倒杯茶。你坐着。"
她去柜台后面泡茶。沈砚坐在桌子旁边,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今天他看全了那几张照片——一共五张,全是临州的老街和旧建筑。有一张拍的是一扇木门的门环,铜的,被磨得锃亮,门环后面的木板上还有文革时期留下的标语痕迹,白漆写的,剩了半边字。还有一张拍的是老槐树,就是老街口那棵,从树根往上拍,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上的沟壑在黑白照片里像一道道深色的裂纹。
苏晚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照片?"
"这张门环拍得好。"沈砚指了指那张。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我拍的?"
"右下角有签名。"沈砚说,"而且构图的感觉是一样的——都留了空间。你不把东西塞满画面,留了气口。"
苏晚笑了一声。"你从哪儿学的看照片?修画的人还懂这个?"
"书画和照片都是看构图、看留白、看明暗层次的。宋人山水里的留白比你照片里的还多。"
苏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你跟老沈真是一模一样的。他也爱说留白的事。有回我拍了门口那盆桂花树,拿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树画得不错,就是后面的墙太满了。我说这不是画,是照片。他点点头说哦,那也满。"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
苏晚看着他。"你笑起来比不笑看着顺眼。"
沈砚把茶杯端起来挡住了脸。
两个人喝着茶,安静了一会儿。街上的声音慢慢多起来了——裁缝铺的缝纫机开始响,有人推着自行车从街面上经过,链条哗啦啦地转。香烛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了上去。杂货铺的小伙把货架又搬出来了,塑料筐子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
"这街上午和下午是两个样子,"苏晚说,"上午人多些,买菜路过的,送孩子上学的。下午就没人了。到了晚上更静。"
"你在这儿开茶馆,生意怎么样?"
"够自己吃饭。"苏晚说,"这街上有几家老住户天天来,一坐坐半天。还有偶尔路过的人进来歇脚。一个月下来几百块房租能挣出来,余下的够买菜。"她停了一下,"我没打算靠这个发财。"
"那你靠什么?"
"靠我爸留的这间铺子,不用交租。"苏晚笑了,"还有靠拍照。偶尔接点活,给杂志或者公众号供稿,也卖一些线下的小幅照片。够过。"
沈砚嗯了一声。他觉得苏晚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舒服——她把自己的事情说得很清楚,但不卖惨也不炫耀,就像在报菜名一样自然。
"你呢?"苏晚问,"省博物院的工作,你辞了?"
"辞了。"
"彻底?"
"彻底。"
"那你以后就守着你外公这间铺子?"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
苏晚没有继续问。她站起来去给一位刚进来的客人沏茶。沈砚坐在原位喝茶,目光在茶馆里慢慢扫了一圈。茶馆的陈设简单但用心——每张桌子上的桌布都是同一款格子布,但花色略有不同,有的是蓝白格子,有的是红白格子。桌上的茶杯没有一只是一样的,有青花的、白瓷的、陶土的,每一只都干干净净但形态各异,像是从不同地方一只一只攒回来的。
沈砚喝完茶,站起来。"我回去了。"
"嗯。"苏晚正在柜台上摆一只紫砂壶,头也没抬。"中午过来吃面条。"
"好。"
他走出茶馆,清晨的阳光已经照透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橘猫蹲在拾遗斋门口的石阶上舔毛,看见他走近也没有躲,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地方。
沈砚推门进屋。铺子里很安静,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玻璃下面压着的那片画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隔着玻璃看那片画。
晨光里的鹤脚线条比昨天黄昏清晰多了。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从侧面补光,仔细观察。鹤爪的鳞片画得非常细,每一片都只比芝麻大一点,但转折干净利落。这需要极稳的手腕和极细的笔尖,一般的画师画不了这么小这么密的结构。他注意到鹤爪下面的山石上有几条极其淡的细线,像是擦笔之后留下的痕迹——这是画家在起稿时用淡墨打的底稿线,后来被皴擦的墨色盖住了,但在这个碎片上恰好露出来几根。
沈砚盯着那几根线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翻找昨天整理出来的那堆杂物。他在第三层抽屉里找到了一盒旧毛笔,外公的,笔杆是竹子的,上面的漆已经磨掉大半。他抽出一支,是狼毫小楷笔,笔尖干了,但笔形还完整。他又翻出一块墨——也是外公的,半截松烟墨,墨面上有细细的裂纹。
他把墨和水在砚台上研了几转。墨汁出来是淡灰色的,放太久了,胶性已经散了,画在纸上会洇。他不画,只是把笔蘸饱了墨,悬在桌面上方。
右手握笔。
笔尖离桌面大约一寸。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绷着,整个手掌处在一种紧张的待发状态。他试图让笔尖垂直地落下去,落在一个预先定好的点上。
笔尖开始抖。
细小的、控制不住的、从掌心传出来的抖。幅度不大,但足够让笔尖在空气里划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小圆圈。他屏住呼吸,指尖加了力,抖得更明显了。他松了松指节,没改善。
他放下笔。
笔杆搁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轻响。沈砚看着自己的右手掌,翻过来,握了一下拳。指节咔嗒咔嗒地响了两声,不知道是骨节的响声还是别的什么。他攥紧拳头,手背上的筋凸起来,再松开。掌心里有一层薄汗。
他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正俯视着他,塌着耳朵,一动不动的。
"我知道。"他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有轻微的摩擦声,走到门口停下来。有人推门进来了。
沈砚坐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进来的是个女人,大约五十多岁,短发烫过,穿一件暗红色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看见沈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老沈的外孙吧?我是隔壁的——你叫我阿婆就行,住你左手边隔两间铺子那个巷子里。昨天苏晚跟我说你回来了。"
沈砚认出了她。昨天苏晚提过"隔壁阿婆",说搬来的时候阿婆也给她送过东西。
"阿婆您好。"他说。
阿婆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解开来。里面是一个旧饼干盒,铁皮的,盖子上的漆画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半朵褪色的花。
"你看看这个,"阿婆说,"能不能修?"
沈砚把饼干盒拿出来。盒子不重,但盖子盖得严实,他打开盖子的动作很小心——怕里面是易碎的东西。盖子掀开之后他看见了:一张照片。
七寸大小,彩色,上面是一家人坐在一栋楼房前面拍的合影。前排两个老人坐椅子,后排站了四五个成年人,中间夹着小孩。照片整体完整,但画面大面积地被水泡过,右侧的人脸全部模糊了,色彩也晕开了一大片,像被什么液体抹过之后又风干的。
"这是去年过年拍的,"阿婆说,"我儿子他们回来,一家人在楼下合了影。拍完我放在桌上,前几天下雨,窗子没关严,雨飘进来把照片打湿了。我晾干了以后就这样了。"她指了指照片右边,"这边是我儿子、我儿媳妇、还有小孙子,全看不清了。"
沈砚把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平放在柜台上,俯身查看。彩色相纸泡水后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右上角尤其严重,颜料在纸面上洇开,原来的人脸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左边那一半还好,两个老人的脸是清晰的。
"能修吗?"阿婆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轻轻摸了一下照片表面——相纸已经干了,但表面的乳剂层受了损伤,稍微用力就会掉粉。这种修复和书画完全不同,没有揭裱,没有补纸,只能做数码修复或者物理翻拍重新输出。他能做的有限。
"阿婆,"他说,"您这张照片要修的话,得用另一种法子。我这儿没有专业的照片修复设备,但可以用扫描仪翻拍之后用软件修图。效果不一定能复原到跟新的一样。"
阿婆听不太明白,但她听出了"能修"的意思。她点着头说"你看着弄就行,能让我认出孙子就行"。
沈砚说好。他给阿婆倒了杯水,阿婆不肯坐,说要回去煮饭。走之前她在门口回过头来,又说了一遍"能让我认出孙子就行",语气比刚才轻了些。
沈砚把照片放回饼干盒里,放在柜台上。他在想哪里能借到高精度扫描仪——家里那台打印机带的扫描仪分辨率不够,这种严重损坏的照片需要至少1200dpi以上的扫描才能在后期做精细修复。省城博物院的设备倒是有,但他已经不在那儿了。他正想着,门口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他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你好,"他说,"请问这儿是修东西的?"
"修旧物。"沈砚说,"你修什么?"
"我朋友跟我说老街上有间铺子修老东西,我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这儿。"年轻男人走进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你看看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台相机——老式的胶卷相机,海鸥牌的,机身上的黑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的铜质表面已经氧化成了暗金色。镜头盖没了,快门按不下去,过片扳手卡住了。
沈砚把相机拿起来看了看。海鸥DF-1,八十年代的产品,全机械结构,没有电池依赖,快门布帘没有破损,但快门钮按下去完全没有反应,像是内部的弹簧卡死或者齿轮错位了。过片扳手也纹丝不动,可能跟快门系统连动故障有关。
"修这个得拆机身。"沈砚说,"我不一定修得好。"
"没事你试试,"年轻男人说,"这是我爸的相机,他去世以后我从老家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要是能弄好它就太好了,弄不好也没事。"
沈砚看着那台相机。海鸥DF-1的构造他有些印象,大学时候在选修课里拆过一台类似的,用的是纯机械的焦平面快门,结构不算太复杂,但内部弹簧细小,需要精细操作。
"放我这儿吧,"他说,"我看看。"
年轻男人连声道谢,留了电话号码,又说了句"不急,我在这边还要待几天"就走了。沈砚把相机和照片并排放在柜台上的同一块绒布垫子上——一件是水泡过的合影,一台是卡死的旧相机,外公留下的画片还压在玻璃下面。三件东西摆在一起,都不完整。
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看着这些东西发了一会儿呆。
门外有人路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裁缝铺的缝纫机停了片刻,又响了。一只鸟落在窗台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沈砚站起来,走到柜台最右边靠墙的地方,那里有一只旧木箱,昨天收拾的时候没有打开。他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套修复工具——外公的。毛笔七八支,大小不一,装在一个细长的竹筒里。镊子三把,直头的弯头的,不锈钢表面已经氧化发暗。裁纸刀两把,刀片锈了。还有几块用于压平画心的平整木板和一小卷用来加固裱边的老绫子。
沈砚把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开。毛笔的笔尖都干了,有几支还生了霉。他拿了一支中号的羊毫,放在温水里泡着。又拿了一把直头镊子,用干布擦掉表面的氧化层,镊子尖恢复了金属的光泽。
他握着那把镊子,让镊子尖对准桌面上一粒看不见的灰尘,试图夹起来。
右手又颤了。镊子尖在桌面上方抖出一个细小的光圈,合不上。
他把镊子放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柜台玻璃上,玻璃下面压着那片鹤脚。光线恰好照亮了鹤爪的三根趾尖,一根朝前,两根朝后,是鹤类标准的站立姿态。趾尖的鳞片画得异常细密,几乎是用单根笔毛一根一根点出来的。
沈砚弯腰凑近,鼻尖离玻璃不到十公分。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最左边那根趾尖的末端,有一个极淡的墨点。不是笔触的一部分,像是落笔时不小心滴上去的,又像是画完之后补的一笔。
他见过这种墨点。在省博物院修过的一幅明代山水上,画家的落款旁边也有一个类似的墨点,极小,像是笔尖停顿的时候洇了一下。那时候他和同事讨论过,这究竟是失误还是有意为之,最后也没有定论。
这个墨点的位置太巧了——恰好压在趾尖的末端,像是鹤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沈砚直起身。他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猜测,关于这幅画的作者,关于外公为什么要把它裁成碎片,关于那句"把画修了"的真正含义。但他还不确定,证据太少,只有一片鹤脚和一句遗言。
他走回柜台后面,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涩了,但是龙井的苦底还在。
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临州市 摄影器材"。最近的一家在城东,坐公交大约四站地。他记下了地址,打算下午过去看看有没有高精度扫描仪能租用。阿婆的照片要修,那台海鸥相机要修,他自己的手也要修——最后那个最难。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砚锁了铺门,穿过老街,推开了对面茶馆的门。
苏晚正在后厨下面条,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来了?坐。马上好。"
沈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着街对面拾遗斋的招牌在日光里投下半截影子。那块缺了走之底的"拾遗斋"三个字,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比早上苍老了许多,木头的纹路一条条凸出来,金漆残存的笔画在光照里微微反光。
苏晚端了两碗面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色清亮。她把其中一碗放在沈砚面前。
"苏晚,"沈砚拿起筷子之前说,"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借到高精度扫描仪?"
"扫描仪?"
"阿婆拿了一张泡水的全家福来,要用扫描加修图的办法才能复原。我这儿的设备不够。"
苏晚吸了一口面,咽下去之后想了想。"我认识一个朋友,以前在临州日报做美编的,他那儿有。你要用我帮你问问。"
"好,谢谢。"
"面要坨了。"苏晚说。
沈砚低头吃面。面汤是鸡架熬的,上面漂着很薄的油花,荷包蛋的蛋黄是半凝固的,一筷子夹开就流进汤里。他吃了大半碗以后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苏晚。她也正在吃面,吃得很专心,一口一口的,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
"苏晚,"沈砚说。
"嗯?"
"你知不知道我外公有一幅画?"
苏晚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我没见过他有什么画。他铺子里摆的全是器物,连字都没挂一幅。不过——"她顿了顿,"你外公以前跟我聊过一次,说年轻时候收过一件好东西,后来锁起来了,谁也没让看。"
"他跟你说的?"
"就一次。那天喝了点黄酒,话比平时多些。说完又摆手说喝多了乱讲的。"苏晚看着沈砚,"你觉得跟你那片画有关?"
"嗯。"沈砚说,"我怀疑那幅画一直在我外公手里,就在这间铺子的什么地方,只是我没找到。"
苏晚没追问,端起碗喝了口汤。"那你找吧。反正铺子是你的,地砖掀了也没人管你。"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把剩下的面条吃完,汤也喝干净了。把碗放回桌上的时候,他感觉到右手掌心里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不知道是捧面碗捧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我去趟城东,借扫描仪的事麻烦你帮我问问。"
"行。晚上回来吃饭?"
"不一定。"
"那我给你留着,凉了热热也能吃。"
沈砚说好。他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刺得人眯眼。他沿着老街往巷口走,路过拾遗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柜台上的几件东西安静地摆着,光线落在桌面上的绒布垫子上,把饼干盒、相机、玻璃片依次照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老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两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沈砚走在三月的阳光里,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省城那个前同事发来的微信:"你走之后,院里新来了个年轻人,修复手法跟你完全不一样,天天被主任说。我们都想你回来。"
沈砚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往公交站走去。